旁边的王小宝看得直乐,端着酒杯打趣道:“小利呀,我可记得清楚,前些天跟我师傅吃饭,你敬他老人家时才敬了一杯,这换了我师叔,你倒好,连干三杯不带喘的?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?”
王小利被戳穿,脸上一热,刚想辩解,朱胤泽却先笑出了声,摆了摆手:“老王啊,我看你在艺术团待着确实屈才了。要不跟我干吧?”
这话一出,满桌人都笑开了。
于淼淼笑着摆手:“可别,老王大哥过段时间要去南方交流,回来休整没几天,还得跟着艺术团去内蒙参加巡演呢。
你这时候把他带走,顶替他的人一时半会儿哪找去?这行程早就定好了,耽误不得。”
朱胤泽听了有点纳闷,皱着眉追问:“巡演我懂,走几个城市露露面,给当地观众演几场。可这‘交流’算怎么回事?南方那边也有二人转?我印象里没听说过啊,跟他们能有什么好交流的?
于淼淼端起茶杯抿了口,细细解释:“南方确实没有二人转,但各地都有自己的风俗戏,像湖南的花鼓戏、江西的采茶舞,论根子,跟咱们二人转其实有几分相似。
只不过南方的戏更重歌舞,调子柔,演的也多是些小曲小调似的生活片段,不像咱们这边,讲究‘说唱扮舞绝’全活儿。所谓交流,其实就是互相看看南北双方的表演路数,给一些官方剧院增加几次演出机会,在民间收获一些声望!”
朱胤泽点点头,又转向另一个疑问:“那内蒙呢?我只知道他们有那达慕大会,赛马、摔跤什么的,难道也有类似二人转的表演?”
于淼淼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了点复杂:“可别小瞧了内蒙,那边的二人转也不少见,只不过人家不叫这名,叫‘二人台’。早年多是民间艺人搭班子走村串户地演,唱的戏文不多,绝大多数是编些本地的风土人情,什么草原上的故事、牧民的日常,听着倒也亲切。就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有些无奈,“很多段子太糙,爱开黄腔,俗得很,上不了台面。”
旁边的老翟头点了一根香烟,烟圈慢悠悠飘起来,他叹道:“不光是段子俗,那边的观众也野。尤其早年,特别欺生。要是本地演员上台,哪怕唱得一般,大家也乐呵呵地捧场;可外地去的,就没那么好待遇了。”
他眯起眼睛,语气沉了沉:“我年轻时候跟着班子跑过几趟包头下面的农村,亲眼见过。台下喝多了的汉子,顺手就把酒瓶、瓜子皮往台上扔,指名道姓要听那些低俗的‘粉段子’。你要是不唱,他们就哄笑起哄,往台上扔石头,把你轰下台都是轻的,急了能直接把戏台给砸了。”
王小宝往椅背上一靠,哼了一声,语气里掺着点后怕:“所以啊,这些年敢往那边跑的演员,十个里有九个是男的。为啥?就因为那边不讲规矩,观众情绪一上来没轻没重的。就算是有固定的女搭档,都不敢带过去,太危险了。”
于淼淼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,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圈,声音低了些:“我认识泽哥之前,跟过一位姓周的老师傅学过一阵子方言唱法。有回他跟我闲聊,就说起过蒙古那边的二人台。他说那边跟咱们这边不一样,很少有正经剧场演出,绝大多数时候都是‘就地开嗓’——田间地头搭个简易台子,或者干脆就在空地上围个圈,观众就挤在你眼皮子底下,喝彩时的唾沫星子都能溅到脸上。”
她抿了口茶,像是想起了老师傅当时的神情,接着道:“老师傅说,有时候观众兴头上来了,能直接伸手把你和搭档往一起推,嘴里还嚷嚷着让你们唱一些黄腔小调。更要命的是,他们还会让你唱蒙古歌,你要是说不会或者唱的让他们不满意,当场就可能有人翻脸。轻则扔东西砸你,重则直接上台把人拖下来揍一顿,老一辈跑江湖的,没少遇过这种事。”
“不过这几年好多了,”于淼淼话锋一转,语气轻快了些,“毕竟是21世纪了,社会环境越来越规范。包头、乌兰浩特那边的政府专门派了不少文艺工作者下去,一点点把蒙古特有的抖肩舞、长调唱腔揉进二人台里,创了不少新剧本。现在去大中型城市的剧院看,能见到正经编排的整场戏,倒也成了地方戏特色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只是这新东西普及得慢,民间还是老样子。村里办喜事、过节日请人来演,多半还是唱那些老段子,乡野小调占大头。毕竟老辈人听惯了,图的就是个熟悉自在,新唱腔再好,他们反倒觉得没意思。”
朱胤泽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啤酒,听到这话手猛地一顿,酒水在杯沿晃出一圈涟漪。
他抬眼看向于淼淼,黑眸里满是诧异:“你居然还懂这个?”
蓝小霞正两只手剥着蟹壳,闻言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把手里的蟹壳往旁边的盘子里一扔,凑过来晃着脑袋笑嘻嘻地说道:“那可不!淼淼姐可是自学成才的狠人!去年的时候,她列了满满三页纸的书单,我跑了好几个旧书市场和音像店,给她扛回来两大箱子书籍和光碟呢,摞起来比我人都高。”
朱胤泽眉头微挑,转头看向蓝小霞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:“这么大的事,我怎么没听你说过?”
“哎呀,这哪能怪我呀!”蓝小霞摊了摊手,笑得眉眼弯弯,“淼淼姐千叮咛万嘱咐,说这种小事不用告诉你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