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胤泽带着肖蔷走进海碗局,店里闹哄哄的,客人的聊天声音,服务员的传菜声音,后厨喊服务员的声音,交织在一起,有一种奇异的烟火气。
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孩,看见二人走进来,扬声叫道:“二位里边请!”
两个人走进来,刚找了个靠里的空位坐下,就见一个男服务员捧着个粗瓷海碗走过来给旁边的桌子端面:“先生女士二位好,咱这炸酱面分大小碗,配菜是八碟小凉菜,有青豆、黄瓜丝、心里美萝卜……您来套标准的?”
肖蔷看着菜单上“二十八块一套”的价格,小声对朱胤泽道:“这价格在面馆里不算便宜了。”
朱胤泽笑了笑:“老北京的讲究菜,多半不便宜,尝尝再说。”便对服务员道,“来两套标准的,再加两瓶北冰洋。”
服务员应着去了,没多久就端来两大碗面条,码得整整齐齐的八碟小菜,还有两瓶冒着气的玻璃瓶汽水。
酱是油亮的暗红色,裹着金黄的面条,看着就馋人。
朱胤泽拿起筷子拌了拌,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,酱香浓郁,面条筋道,果然对得起“大王”的名头。
肖蔷吃得也香,正点头称赞,邻桌忽然爆发出一阵争吵声。
“你们这面怎么回事?就这么一小碗破面,加几碟破咸菜,敢要二十八?抢钱呢!”
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脸红脖子粗地瞪着服务员。
旁边的女人也跟着嚷嚷:“就是!别家面馆十块钱管饱,你们凭什么这么贵?今天不给个说法,这钱我们可不结!”
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被怼得脸发白,急得直摆手:“大哥大姐,咱这酱是六必居的,面是现擀的,配菜都是当天新切的,成本在这儿摆着……”
“少跟我扯这些!我看就是漫天要价!打电话给物价局!”男人说着就要掀桌子,周围的客人都看了过来,店里更闹哄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白褂子、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,脸上堆着笑:“各位消消气,我是这儿的老板关海泉,有话跟我说,别为难孩子。”
他头发有些凌乱,额角还挂着汗,一看就是刚从后厨出来,哪有一点老板的样子,看起来就是个厨师。
走到那桌客人面前,他弯腰拿起菜单,耐心解释:“大哥您看,咱这酱得用五花肉煸三个钟头,面是师傅凌晨四点起来和的,八碟配菜看着少,都是按老规矩来的,光那点现炸的黄豆,就得费不少功夫……”
他没说一句硬话,就这么和声细语地跟客人掰扯成本,又主动送了两瓶北冰洋,说“算我赔个不是,让您心里不痛快了”。
那对夫妻见他态度诚恳,也不好再闹,嘟囔了几句,付了钱悻悻地走了。
关海泉送走客人,又转身给那年轻服务员递了瓶水,低声说了句“没事,下次遇着这事喊我”,才擦了擦汗,转身要回后厨。
朱胤泽看着他这连轴转的样子,忽然开口叫住他:“关老板,借一步说话?”
关海泉愣了一下,见朱胤泽衣着得体,气质不像普通人,便停下脚步:“这位先生,您有事儿?”
朱胤泽指了指对面的空位:“坐下来歇歇,聊两句。刚看你忙得脚不沾地,怎么什么事都得老板亲自出面?店里没店长或者经理吗?”
关海泉叹了口气,拉开椅子坐下,苦笑道:“先生您是不知道,我这店虽说是开了三家,其实就是个小买卖,哪雇得起那么多管事的?总店就我盯着,两家分店让我弟弟和妹夫看着,可他们哪懂这些?进货、调酱、应付客人投诉,还得是我跑前跑后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一饮而尽:“不瞒您说,我这炸酱面是正经老北京手艺,从我爷爷那辈就开馆子,讲究货真价实。可自打进了2002年,京城开了多少家面馆?人家用的是预制酱,面是机器压的,十块八块就能管饱,把客人都抢走了。”
“我这不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吗?”关海泉抹了把脸,“去年听了个朋友的建议,说‘规模上去了,成本就能下来’,就莽撞地开了两家分店。
结果呢?规模是大了,要操心的事也翻了倍——三家店的房租一年比一年贵,五花肉、六必居的酱都涨了价,可我这面价不敢随便涨,怕客人更不来了。”
他越说越愁,声音都低了下去:“您看刚才那桌客人,其实天天都有嫌贵的。我这心里急啊,再这么下去,别说分店了,总店能不能保住都难说。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就琢磨着,是不是我这老一套,真跟不上时代了?”
朱胤泽看着关海泉满眼的疲惫,心里那点想法愈发清晰。
他没急着说破,只是夹起一筷子面条,慢悠悠地说道:“关老板,实话说,你们家的面味道是真不错,可惜啊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