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胤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,心里暗叹:来了,终于还是绕到这事儿上了。
冯小航显然对这个想法很是得意,意气风发地说道:“最近一两年,手机这东西开始在老百姓生活里普及,慢慢成了必备工具。但你看,它带来便捷的同时,弊端也跟着不断的涌现出来。”
刘镇雨在一旁补充道:“我见过有人因为手机漏接电话丢了工作,也见过因为一条短信内容,搅得家里鸡飞狗跳。
有一次大半夜时,我被手机吵醒,忽然觉得,手机好像不再只是个工具,反倒成了人性的延伸,甚至在某些时候,成了套在人身上的枷锁。”
“镇雨跟我一说这想法,我就觉得这里面全是戏剧冲突!”
冯小航拍了下桌子,“现在全华夏都没人把视角搁在这上面,那我就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!”
宋丹听得有些迷糊,忍不住问:“那为啥非得找崔永啊?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主持人用手机。”
朱胤泽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:“因为崔老师最忙,也最红。俗话说得好,人红是非多,站得越高,盯着的人就越多,自然也最‘招人恨’。”
他转头看向崔永,眼神里带着点狡黠:“崔老师,您说实话,在你们大楼里,有多少人盼着您栽个跟头,好把您踩下去?”
崔永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苦笑一声,没说话。
这问题,不用答,大家都心知肚明。
朱胤泽收回目光,看向冯小航,神色正经了许多:“冯导,您的创作初衷,我能理解。但我能不能说说我的想法?先跟您道个歉,可能接下来的话会有点唐突。”
他给冯小航倒了杯酒,接着说道:“我刚才大胆猜了一下,您来找崔老师,不光是因为他主持人的身份,更因为他是主持人里的典型。
您是不是想在电影里,把男主角塑造成有崔老师这种主持风格、语言节奏的角色?甚至……您就是想把崔老师的原型搬上银幕?”
这话一出,崔永和姚本杉都看向冯小航,眼神里满是惊讶。
冯小航和刘镇雨更是猛地愣住,面面相觑——这小子是神仙还是妖怪?怎么连这都知道?
朱胤泽没管他们的震惊,继续说道:“冯导,刘老师,实话说,您要是真把这部电影拍出来,我敢保证一定大卖。
您二位是圈内人,影视圈和主持圈本就相通,对主持人的生活本就熟悉,更别说您对崔老师这么了解,要拿捏好这个角色,太容易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沉了几分:“可正因为这样,我想斗胆劝您二位一句,行吗?”
姚本杉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朱胤泽这是要动真格的了,想拦都来不及,只能在一旁暗暗捏把汗。
冯小航看了眼姚本杉,又看向朱胤泽,沉吟片刻:“阿泽,我听本杉老哥这么叫你,也跟着这么叫了。
咱们虽说是第一次见面,但老话讲‘交浅言深’,你能说出这些话,以你的身份,肯定不是无的放矢。我想深入听听,你继续说。”
朱胤泽迎上他的目光,缓缓开口:“冯导,您这电影要写的,不单单是手机给生活带来的变化吧?更深一层,您是想借着手机,聊聊在这个时代里,人性该有怎样的定位,对吧?”
冯小航盯着朱胤泽看了半晌,又看了看身边的刘镇雨,最后看向姚本杉,感慨道:“老哥,现在我信了,能说出这种话的年轻人,才写得出去年春晚那本子。阿泽,你接着说。”
朱胤泽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:“您想探讨人性,想写时代的痛点,这没问题,甚至值得佩服。但您有没有想过,一旦把角色和崔老师的原型绑得太死,会出什么事?”
他看向崔永,继续道:“崔老师在台上有多风光,台下就有多谨慎。在老百姓眼里,他是明星主持人,在文化传媒界,他更是主持界的标杆,可正因为这标杆的身份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会被放大无数倍。您电影里的男主角,要是带着崔老师的影子,哪怕只是风格相似,观众都会下意识往他身上套。”
“电影里的角色可以有缺点,可以有挣扎,这是戏剧需要。可观众不会管‘角色’和‘真人’的区别,他们会觉得,‘哦,原来崔永私下里是这样的人啊’。”
朱胤泽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到时候,电影是火了,可崔老师呢?他要面对的,可能是铺天盖地的猜测和质疑,甚至是无端的指责和谩骂。这要是有几个不怀好意的人在网上带带节奏,您猜猜,会怎么样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冯小航和刘镇雨:“手机是时代的镜子,可这镜子要是照得稍微偏斜一点,就容易变成伤人的刀。”
朱胤泽放下茶杯,看向了一直不做声的崔永,说道:“崔老师,上一次我见您的时候,您的脸色还没有现在这么差。你说句实话,如果现在晚上不吃安眠药的话,你能睡上几个小时?”
朱胤泽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包厢里激起千层浪。
旁边的几个人都惊呆了,脸上的笑容僵住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崔永身上。
姚本杉最先反应过来,看向崔永,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:“老崔,你……你现在都需要吃安眠药了?”
崔永放下酒杯,苦笑着看向朱胤泽,眼神里满是困惑:“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这事儿我可从来没有跟外人提过。”
朱胤泽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继续问道:“您现在是不是有时候会觉得,活着其实没什么太大意思,提不起劲?”
“啊?”宋丹猛地捂住嘴,眼睛瞪得圆圆的,怔怔地看着崔永,脸上写满了震惊。
她和崔永相交多年,只觉得他最近状态不太好,却从没往这方面想过。
崔永长长地叹了口气,抬起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,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可那沉默里的疲惫与无奈,已经把一切都说明了。
朱胤泽转头看向冯小航,语气沉重了几分:“冯导,您觉得,以崔老师现在的状态,他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观众甚至整个社会对他的偏见吗?您是做电影的,应该知道,在国外,因为抑郁症出事的明星大腕,不止一两个啊。”
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“滴答滴答”地走着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。
冯小航和刘镇雨眉头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,显然在认真琢磨朱胤泽的话。
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创作热情,此刻已经被沉甸甸的担忧取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