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会骂人的飞剑和它的受害者
王涛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今天下午2点,他没有请假回家。
他是个程序员,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后端开发。今天五一假期,本来该休息的,但有个紧急线上bug要修,他主动申请来公司加班——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,妻子回娘家了,说是要住三天。
下午1点55分,他写完最后一段代码,提交,测试通过。站起身想去泡杯咖啡,然后就可以下班了。
1点59分,他端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。32楼,视野很好,能看到大半个城市。阳光明媚,街道上车水马龙,节日的气氛很浓。
2点整。
咖啡杯从手中滑落,但他没听到碎裂声。
因为在他听到任何声音之前,世界先变了颜色。
窗外的天空变成了淡紫色,不是晚霞那种温柔的紫,而是一种诡异的、不自然的、像电子屏幕色差过大的紫。街道上的车流停滞了,行人定格了,连远处广场上飘扬的国旗都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然后,他感觉自己在下沉。
不是物理上的下沉,是意识层面的、坠入深海般的下沉。周围的一切——办公室的格子间、电脑屏幕的光、咖啡的香气——都在迅速褪色、变淡、消失。
最后,是黑暗。
纯粹的、无光的、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可能是五秒,也可能是五年——光重新出现了。
但不是办公室的灯光,也不是窗外的阳光。
是剑光。
成千上万道剑光,在天空中交织成网。脚下是云海,远处是连绵的仙山,飞檐斗拱的宫殿在云雾中若隐若现。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清新感,吸一口,像喝了冰镇薄荷水,从喉咙一直清爽到肺腑。
他站在一座巨大的演武场上。青石铺地,四周立着九九八十一根石柱,每根柱子上都刻着复杂的符文。演武场中央,悬浮着七把剑。
七把剑,七种颜色,七种光芒。
红的炽烈,蓝的幽深,绿的生机,金的锋锐,紫的神秘,黑的沉重,还有一把……
银白。
那把银白色的剑,剑身细长,通体晶莹,像用月光凝成的冰。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,宝石内部有光华流转,像有生命在呼吸。
王涛的目光被那把剑牢牢吸住。
他不懂剑,不懂修仙,不懂任何超自然的东西。他的人生是代码、逻辑、算法、二进制。但此刻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“我要那把剑。”
这个念头如此强烈,如此不讲道理,像病毒一样瞬间感染了他全部的思维。
他迈步走向那把银白色的剑。
演武场上还有其他人。几百人,穿着现代服装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都和他一样茫然,但目光都被不同的东西吸引——有的走向那柄红色的剑,有的走向一尊丹炉,有的走向一本悬浮的书,有的走向一只仙鹤。
王涛眼中只有那把银白色的剑。
他走到剑前,伸出手。
剑身轻轻一震,发出“锵”的清鸣。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,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的。
“汝欲得吾?”
一个声音,古老,清越,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气。
王涛点头,说不出话。
“可。然需纳贡。”
“什么……贡?”他终于挤出声音。
“记忆。情感。汝与重要之人的连接。” 剑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吾乃流光,青云宗镇派七剑之一。携吾归界,需付三年记忆为税。汝可愿?”
三年记忆。
王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和妻子相识的第一天,婚礼上她穿着婚纱的笑容,去年夏天一起去海边度假,上个月吵架后和好的拥抱……
但他看着眼前这把剑,看着剑身上流动的月光般的光华,看着那颗仿佛在注视他的暗红宝石。
“我愿意。”他说。
“善。”
剑身光华大盛。
王涛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,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脑子里抽走。不是物理的疼痛,是更深层的、灵魂层面的撕裂感。
一些画面在破碎,在变淡,在消失。
妻子第一次为他做饭时笨拙的样子。
她生病时他整夜守在床边。
他们一起养的猫去年走失了,两人抱着哭了一整晚。
这些画面,这些情感,这些连接……
正在被剥离。
然后,黑暗再次降临。
再次恢复意识时,王涛站在公司32楼的落地窗前。
手里握着一把剑。
银白色的,三尺长,剑身有月光般的光华在流动,剑柄上那颗暗红宝石正对着他,像一只眼睛。
窗外天空恢复了正常的蓝色,街道上车流重新移动,远处广场的国旗继续飘扬。
咖啡杯碎在地上,褐色的液体洒了一地。
同事们陆续“出现”在办公室里——不是从门外走进来,是直接从空气中“浮现”出来。有的手里拿着东西,有的空着手,所有人都一脸茫然。
“我刚才……怎么了?”
“我手里这是什么?”
“老张?老张你去哪儿了?”
混乱,尖叫,恐慌。
王涛低头看着手里的剑。
剑也在“看”他。
“此地……便是汝界?” 流光剑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,“灵气稀薄如荒漠,浊气弥漫如秽土。尔等凡人竟能存续,倒也稀奇。”
“你……你真的会说话?”王涛喃喃道。
“说话?” 剑身一震,“此乃神念传音,筑基修士皆可为之。不过在此无灵之界,吾需耗费本源之力,实属浪费。”
“筑基?修士?无灵之界?”王涛完全听不懂。
“罢了,与汝言说无异对牛弹琴。” 流光剑的语气更嫌弃了,“既已缔约,吾需沉睡以存本源。每月朔日,吾可苏醒一刻钟。平日勿扰。”
“等等!”王涛急道,“你刚才说……三年记忆为税。我付出了什么记忆?”
“重要之人的记忆。” 剑说得很随意,“观汝识海,最珍贵者乃与道侣之忆。故取其三载。具体何忆,吾亦不知,只知已纳为税。”
道侣?
王涛愣住。他有道侣?不,他有……妻子?
妻子?
他努力回忆妻子的样子,名字,他们之间的事。
一片空白。
不,不是完全空白。他知道自己结婚了,知道妻子叫李妍,知道她是小学老师。但这些是“事实”,不是“记忆”。就像看一份人事档案,上面写着“配偶:李妍”,仅此而已。
没有情感,没有温度,没有细节。
他不记得他们怎么相识,不记得婚礼的场景,不记得她笑的样子,不记得她生气时的表情。
那些曾经填满他内心的、温暖的、琐碎的、珍贵的日常,全没了。
“你……你拿走了我和妻子的记忆?”王涛的声音在抖。
“非取,乃税。” 流光剑纠正道,“携吾此等灵宝跨界,岂能无代价?三年记忆,已是最轻之税。若携更重之物,或纳十年、百年之忆,甚至……全部。”
“还给我。”王涛握紧剑柄,指节发白,“把我的记忆还给我!”
“既纳为税,已化灵能,输往他界,岂可归还?” 剑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契约已成,勿再多言。吾需沉眠,汝好自为之。”
剑身上的光华迅速黯淡,那颗暗红宝石也失去了光泽,变成一块普通的红色石头。
“等等!你别睡!告诉我怎么还给我!喂!”
剑不再回应。
无论王涛怎么摇晃、呼喊、甚至威胁要把它扔下楼,剑都毫无反应。
就像一把普通的、只是比较好看的工艺品剑。
同事们围了过来。
“王哥,你手里这什么?”
“刚才那把剑……是不是说话了?”
“我听到了!真的在说话!”
“让我看看!”
有人伸手想摸,王涛下意识后退,把剑护在怀里。
“别碰!”他吼道。
同事们被他的反应吓到,纷纷后退。
王涛抱着剑,冲出办公室,冲进电梯,下楼,跑到街上。
街上更乱。人们聚在一起,举着手机,指着天空,大声议论。警车、救护车的鸣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,全是关于“全球集体失踪”“回归者带回异物”的消息。
王涛漫无目的地走着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他失去了三年的记忆,关于妻子的记忆。
换来了这把剑。
值得吗?
他不知道。
手机响了,是李妍打来的。
他盯着屏幕上“老婆”两个字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,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不记得她的声音,不记得她的习惯,不记得他们之间任何私密的玩笑或暗号。
他现在对她,像个陌生人。
电话自动挂断,又打来。
又挂断,又打来。
第三次时,王涛终于接通。
“喂?”
“王涛!你没事吧?我听说你们公司那边也有人消失了!你怎么样?你在哪儿?”女人的声音很急,带着哭腔。
是李妍。
但王涛听着这个声音,心里没有任何波动。像在听客服电话,礼貌,疏离,无关紧要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“我在街上。”
“街上?你别乱跑!现在外面很乱!我马上过去找你!你在哪儿?发定位给我!”
“不用了。”王涛说,“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王涛……你怎么了?声音不对劲。是不是……你也消失了?带回来什么东西?”
王涛看着手里的剑。
银白色的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一把剑。”
“剑?什么剑?你在哪儿?我现在就过去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