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没有立刻去找守夜人对质。他转身往回走,步子不快不慢,经过守夜人小屋时甚至没有减速。他回到自己院子,关上门,在桌前坐下,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桌上。
蓝布衣角。腰牌。信纸拓片。还有刚才那张印着脚印轮廓的纸角。
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,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外面很安静。
守夜人小屋的方向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灯影里没有人走动。顾砚舟看了几息,关上窗,回到桌前,把那张纸角拿起来,对着光又看了一遍。
黑土。
纸角上的泥土颜色很深,不是祠堂周围那种发黄的红土,而是偏黑,像南边菜地那片土。顾砚舟记得很清楚,之前在南岔道发现的那组脚印,鞋底沾的也是这种黑土。
守夜人去过南边。
这个推论让顾砚舟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没有立刻往下想,而是把纸角放回桌上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两行字:
“守夜人今天去过祠堂。旁注人三天前也来过。”
写完之后,他放下笔,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。
守夜人为什么要隐瞒旁注人三天前来过的事实?是被旁注人警告过,还是他自己不想被卷进来?又或者,守夜人知道的事情,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。
顾砚舟把纸折好,塞进袖口。
他没有打算今晚再去找守夜人。现在去质问,守夜人要么矢口否认,要么编个理由搪塞过去,反而打草惊蛇。不如让守夜人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,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
但有一件事,顾砚舟决定明天一早就做。
他要去南边菜地看看。
不是枯井,而是菜地通往枯井的那条路。守夜人鞋底沾的黑土来自南边,而南边菜地附近唯一的异常,就是那口被叫停翻修的枯井。如果守夜人去过那里,那他一定知道些什么。
顾砚舟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,吹灭油灯。
黑暗里,他坐在床边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那些画面,守夜人搓手指的动作、地上那枚折返的脚印、纸角上沾的黑土。
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。
守夜人说了谎。
而谎言背后,藏着比旁注人更深的秘密。
顾砚舟睁开眼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然后躺下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他没有完全放松,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不是睡着了,而是把身体调整到最低消耗的状态,让脑子继续运转。
明天去南边菜地,不能走正门,不能让人看见。得找个理由出庄,最好是在账房先生那里办完事后顺路过去。账房先生那边还有几件事要问,关于蓝布衣人,关于陆长庚的旧档,关于那些他还没完全理清的账目数字。
但那是明天的事。′
今晚,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:守夜人确实说了谎,而他有办法在不惊动守夜人的情况下,把这条线继续挖下去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
祠堂方向的灯还亮着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