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令正面那个“陆”字被夜露洇得发乌,背面“祠堂令”三字的阴刻纹路里嵌着陈年朱砂。顾砚舟在院墙外的槐树影里等到二更梆子响过,才把令牌揣进内袋,翻身上了墙头。
陆家祠堂在庄子西北角,三进的院子。他白天踩过点,知道守夜人住在东侧值房里,每隔半个时辰出来巡一圈,路线固定:从正堂绕到西厢,再折回东厢,最后在门口抽一袋烟。
守夜人的脚步声从西厢传来,拖沓而慢。顾砚舟伏在正堂屋脊上,等脚步声绕到东厢时翻身落下。脚尖刚触地,就看见七号门在廊道尽头半掩着。
门框上方的铜制编号牌被香火熏得发黑,但“七”字依然清晰。顾砚舟没有急着推门,先蹲下看门槛。内侧有一道细新划痕,木茬断口处没有积灰,最多两三天前的事。
他站起来,左手托住门板边缘,右手从内袋掏出细竹篾,贴着门轴上端插进去。竹篾进去半寸就卡住了,门轴缝隙里填了东西。抽出来一看,前端沾着浅黄色膏状物,有桐油味。桐油混了木屑,最近才抹上去,用来掩盖门轴转动时的旧摩擦声。
新桐油,新划痕,半掩的门。有人在近期频繁进出这扇门。
顾砚舟推门闪了进去。门合上时几乎没有声响。
七号门里是间堆着旧祭器的偏房。靠墙架子上摆着落灰的铜爵和锡壶,地上堆着几捆香烛。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,正对门的位置,一块青砖颜色比周围的深,不是水渍,是被人反复踩过后留下的包浆。
他蹲下来敲了敲那块砖,声音是实的。又换角度看砖缝,东侧那条缝里的灰明显比西侧薄,边缘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直线,像是砖被撬起过又放回去时没对齐。
顾砚舟从靴筒里抽出短刃,刀尖沿着砖缝插进去,碰到了硬物。他用刀尖顺着那金属边缘划了一圈,确认是块嵌在砖底的铁片,约两指宽四指长,偏向一侧,像是个拉手。
他换了手指去摸,指腹触到铁片上的刻纹:丙七。账房旧档里,丙字号对应陆家外院护院登记册,丙七是陆七的编号。
顾砚舟用刀尖抵住铁片边缘往上一撬。铁片松了,下面连着一根细铁丝,穿过砖缝通向地下。他顺着铁丝摸过去,发现它绕过三块砖,消失在东墙角一块松动的踢脚板下面。
掀开踢脚板,露出巴掌大的暗格。里面放着一块残破腰牌和一封信的残片。腰牌是木质的,边缘有烧焦痕迹,正面刻着“陆”字,背面编号被刮花,只能看出最后一位是“九”。
顾砚舟把腰牌翻到侧面,边缘缠着一缕蓝布纤维,颜色纹理跟他内袋里那块蓝布衣角一模一样。他捻了一下,干涩硬挺,像被血浸过又干透了。凑到鼻尖,有淡淡的铁锈味,至少是几个月前的血。
蓝布衣人身上的血渍,来源是这块腰牌的主人。
他把腰牌贴身收好,拿起信纸残片。纸已发黄发脆,边缘有火烧痕迹,只剩半页。小楷字迹褪得模糊,还能辨认出几个字:“……温氏女……不可留……祠堂……”
“温”字。
顾砚舟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,从内袋掏出小皮夹,取出宣纸和炭笔。他把残片平放,宣纸覆上去,炭笔轻轻扫过,拓下字迹。拓完后把残片放回暗格,踢脚板复位,青砖和铁片按原样放好,用指腹重新抹匀铁片上的灰。
做完这一切,他正准备离开,脚步突然停住。
门外的脚步声停了。不是巡夜的那种停顿,是有人站在门外,正在听。
顾砚舟屏住呼吸,退到架子后面的阴影里。右手摸到靴筒里的短刃,解开刀鞘扣子。
门外的人站了大约十息,然后脚步声往近处来,有人推开了七号门。灯笼的光从门缝漏进来,照在地面上。那只提灯笼的手粗糙,骨节突出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是守夜人的手。
守夜人没有进来,只站在门口,把灯笼往里照了照。光扫过架子上的铜爵和锡壶,扫过地上的香烛捆,在暗格位置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