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丁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,是一角黄麻纸,边缘带着干涸的印泥红。那人接过去,没看,直接塞进怀里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叠好的纸递给庄丁。
庄丁接过纸,揣进袖袋,点了点头,转身就走。
顾砚舟没有动。等庄丁脚步声走远,他才把目光移回庙里。那人还没走,站在香案前,吹灭了油灯,转身朝庙后门走去。步子很稳,脚掌先着地,然后脚跟,是练家子。
顾砚舟记住了那个步态。
鞋底的红泥,陆家的地界,练家子的步态,三个点串成一条线,线头在陆家的方向。但红泥可以沾到,步态可以模仿,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他没进庙,绕回主路,去镇上抓了两副药,慢悠悠走回庄子。进庄门时,老庄头还在门槛边抽烟,笑着打了个招呼。
关上门,顾砚舟把药包放在桌上,从袖袋里掏出那片油纸和一小块泥,他刚才在破庙墙根下刮了一点红泥,用纸包了回来。
红泥摊在桌上,在光线下泛着铁锈色的光泽。和井台边的青砂土不一样,黏性大,干了之后结成硬块。他把红泥和北驿封皮上的干灰放在一起对比,不是同一种东西。两条线,两种土,两拨人。
他把红泥重新包好,收进匣中。
然后他拿起那张空白纸笺。纸笺是账房在对账日最后递给他的,质地细密,帘纹均匀,是上好的宣纸,上面一个字都没有。
顾砚舟研墨,提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片刻。他落笔了,写下一行字,字迹模仿的是账房的手笔,横轻竖重,收笔带钩,是常年写账的人练出来的工整小楷。
写完,他搁下笔,等墨迹干透。然后拿起纸笺,出了门,走到账房后窗下。窗缝还在,他把纸笺折成窄条塞进去,露出一个小角,像是匆忙间没塞好。
做完这些,他转身往回走。经过账房门口时,门开了一条缝。账房站在门后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目光落在他手上,他手上还沾着一点墨迹。
顾砚舟没停步,也没解释。账房也没问。两人擦肩而过。
门关上之前,账房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,不大,刚好能听见:“窗缝该堵了,天冷。”
顾砚舟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往前走。他知道账房那句话的意思,窗缝该堵了,意思是饵已经看见了,他会留意。天冷,意思是对方还会再来,天冷的时候人容易留下痕迹。
两人都没说破,但都听懂了。
顾砚舟回到屋里,关上门,坐在窗前。窗外天色渐暗,旧档房后门的柴垛边,那个庄丁又出现了,手里提着一把斧头,蹲在柴垛旁,一下一下地劈柴。他的目光时不时往账房后窗瞟一眼。
顾砚舟收回目光,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饵已经下了。接下来,就看谁先咬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