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底质合处过半。”
账房盯着桌上三样东西,喉结动了动。他伸手拿起那封北驿封皮,指尖在封泥上蹭了一下,放到鼻端闻了闻。
“什么时候拿到的?”
“三天前。”
账房把封皮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他这次敲得很慢,像在算一笔更大的账。
“顾少爷拿这三样东西给我看,是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有人从北驿送东西到庄上,用封皮封了口,封泥和井台上的灰是同一种料。井台那堆灰,是烧东西烧出来的。烧的是纸。”
账房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先生留着原条,说明你知道那三页缺页烧了什么东西。你留着,是因为你不想跟着一起烧。”
账房没接话。他端起凉茶想喝,发现茶已经凉透了,又放下。
“顾少爷今天对账,到底想对出什么?”
“我想对出,先生站在哪边。”
账房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劈柴声停了,院子里静得像一口井。
他伸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件东西,一枚半页的空白笺,纸纹细密,和庄上日常用的纸不一样。他把纸笺放在桌上,推到顾砚舟面前。
“这张纸笺,是一个月前有人塞进我窗缝里的。没有字,没有落款,只有纸纹。”
顾砚舟拿起纸笺,对着光看了看。纸纹均匀,帘纹细密,不是本地纸坊的货。纸边有一道裁切的刀痕,刀口很利,像是用新刀裁的。
他把纸笺折好,收进袖口。
“这枚纸笺,我收下了。”
账房看着他收好纸笺,嘴角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站起来,把那本真册和原条一并推到顾砚舟面前。
“册子和原条,顾少爷带回去。我手里留一件就够了。”
他说着拍了拍胸口,那里还鼓着一小块,像压着什么。
顾砚舟没追问。他把真册和原条收好,站起来。
“先生今日的账,我记住了。”
他推门出去时,院子里已经重新响起劈柴声。那个庄丁换了位置,从柴垛东边挪到了西边,斧刃落下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旧档房的后窗。
顾砚舟走过他身边时,那庄丁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劈柴。
他回到自己屋里,把真册和原条锁进木匣,又把那枚空白纸笺夹进钓本里。他翻开钓本时,目光落在页角那枚灰黑指印上,指印还在,但边缘有一道擦过的痕迹,像是有人用布抹了一下。
账房擦过这枚指印。
顾砚舟合上钓本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照出北驿封皮上那枚未干的印泥。
底质合处过半。
三件物证,已经并案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的劈柴声还在响,一记一记,节奏不变。他看见那个庄丁劈完一捆柴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纸角。
那片纸角是黄麻色的,边缘带着干涸的印泥。
庄丁把纸角攥进掌心,转身走向柴垛后面。那里停着一辆空板车,他把纸角塞进车板缝隙里,然后推着板车朝庄外走去。
顾砚舟看着那辆板车消失在土路尽头,收回目光。
他伸手摸了摸袖口里那枚空白纸笺,纸纹细密,刀口锋利,不是本地的货。
账房递了真册,留了原条,又塞了一枚来路不明的纸笺。
老吏的账,算得比谁都清楚。
只是这枚纸笺,到底是谁塞进他窗缝里的,顾砚舟暂时还不想知道。
有些线,收得太急,会断。
他关上窗,把三件物证并排放在木匣里,锁好。
窗外,劈柴声又响了一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