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还薄,东窗先亮一线。顾砚舟在窗下坐定,铜匣搁在手边,开锁取出一只泛黄的油纸包。他侧过身,以背脊遮住院中的视线,将包口转向自己解开,里面裹着两层:断剑头与压在底下的旧纸。剑头刃根的“听”字,他指腹已描过三遍。他先把断剑头连垫布抽出,贴身纳进内袋,纸页也取出来收进袖里,另换一卷昨夜备好的仿纸,内里卷进一枚旧铁尺,拢紧、系结,包角的棱角硬挺如旧。锁回铜匣后,他又取一册靛蓝旧档摊在案角,作出读卷的模样。窗外墙根下若有眼睛,看见的便只是少庄主晨起翻旧纸,真证俱在身上,匣中那包已是饵。
巳时前后,陆观澜叩门还册。他左手夹着一册旧档,进门先扫案面,目光在窗台与铜匣之间顿了半息,才开口:“石伯那册旧档,你借走几日了?他腿脚不便,催我来问。”
顾砚舟起身倒茶,先把座让了让,将茶盅推过去:“还差两章。看完我亲自送回去,不劳陆二叔跑腿。”陆观澜今日换了一双旧软靴,靴帮褶纹深,落地无声。顾砚舟垂眼斟茶,把那靴宽在心里量了量:软底油皮,上浮土留痕,比惯常那双厚底窄两指,井沿浮土上三痕的宽窄,恰恰卡在这两指上。
“那册子别带出值房太久。”陆观澜接茶,不急着喝,“缺页的事还没在房里销干净,别又叫人翻出来说嘴。”
顾砚舟把册子压在肘下,笑了一声:“缺页不是早记成霉蚀了?您记的账,哪轮旁人再翻。”陆观澜握盅的手指一紧,坐了半盏茶的工夫,起身走了。
旧软靴窄两指,井沿痕也窄两指。一个人若心里没账,不会登门讨册前先换一双不留痕的鞋。顾砚舟看着那背影,不追靴印,也不提缺页,只在心里把“知情而自保”这五个字往前推了一格。
午后,他去石伯偏房送药。转过矮墙,先见窗内一道身影:穿半旧青布衫的女子坐在床沿替石伯垫枕,青布药篓搁在脚踏边。她侧头向外看了一眼,目光淡淡一停,没有招呼,也不避让,回身继续做手头的事。石伯撑起半个身子,顾砚舟把药搁在门口条凳上:“顺路,您歇着。”退到院门外,那一眼的凉意还留在后颈,他也说不上来是试探还是打量。
薄暮,观棋照旧立在门槛外阴影里:“你要我传的是哪一句?”
顾砚舟从匣中取出那只油纸包,放到窗台正对井口的方位,拍平包角:“说我今儿闷头读了一下午旧纸,油纸包搁窗台上透潮。谁要借档问册,等我晾完再讲。”
观棋看了那包几息: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二更我熄灯,包还在此处。你若得空,去井台东头矮墙后站着,替我认一只手。”
“认手是第二桩人情。”观棋伸出一根指头,“庚申《驿程簿》,腊月初八那页,抄我一行,我自己对日子。”
顾砚舟翻到那页,笔尖舔墨。日期栏本是“廿二”,落笔时腕子纹丝不动,让它成了“廿七”,墨色与全页一般匀净。抄页折齐递过去,观棋看也不看,当面对折,掖进袖中,收这一页,便是认下夜里那桩人情。那一笔错字是他留的活扣:观棋手里若真另有一册可对,这错处迟早会自己跳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