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盯着封泥上蜷半截印文:“章在谁手里?”
观棋把旧封收回去,重新塞进船板底下,动作不快不慢:“我若知道,就不会把它带出来给你看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手上能有这些东西,是因为我在账房管了十五年薄记。十五年了,有些箱子锁着不让人动,谁动过,锁上会有印。”他说完这些话,像做了一笔划算的买卖,整个人松弛下来,“你今早绕开柴院墙根,绕得太干净。像是知道那口井的事。”
顾砚舟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晨风从河面刮过来,把两人之间的寂静吹开一个口子。观棋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上,似是笑了笑,不再追问。
“你塞字条约我来,又说这些,是想让我承你的情。”顾砚舟说,“你押的是我这局能赢。”
观棋没答话,只把竹篙从泥里拔出来,小舟顺水往桥洞外滑去。他背对着岸,声音随水汽飘过来:“那方印我不沾。你早晚要自己找着它。”舟过柳影,很快没人河雾里。
顾砚舟立在桥头,看他走远,转身时脚尖踢到桥板缝里一个硬物。他弯腰捡起来,一枚石棋子,墨白色,棱角被磨得油润,像被人日日握在掌心。他往前寻了两步,柳根青苔边还搁着第二枚同色的散子。他把两枚都攥进掌心,觉得棋子的分量比寻常棋子沉了些,凑近一看,两枚棋子的底缘都浸着一点赭红印泥。
他收好棋子,原路往回走。他本不该再绕柴院,脚下却自己拐了弯。隔着半截矮墙,他远远看见井台边靠外的一圈浮土上,印着半个清晰的脚掌痕。他早上过路时那痕还不存在。他停住脚,目光缓缓移到井口边那棵老柳上,他离开时还梢头点水的柳枝,现在折了,断口湿白,拧在齐腰高的位置,才断不久。断枝倒向西南角,那里是陆观澜的院子。
他立在矮墙外的槐树影里,没有进院。风吹过来,他闻见断枝断面那股嫩树木腥气,沿着井台连成一圈指向,太齐整了,齐得像谁在说:来追我。
他往后退了两步,把自己藏进苇草丛里,蹲下去,借苇叶的缝对着井台看了一盏茶功夫。树丛里惊起一只水鸟,扑棱棱往西南角飞去。他认得那声响,是有人故意赶的,他也认得那折枝的刀口,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拉锯的毛刺。他手在膝上搭着,掌心里那两枚棋子硌着骨头,他没动。
直到苇塘重新静下去,他才直起身。绕路,从柴院东墙根的烂泥沟回了祠堂,一步也没有踩回去。一路上他把方才看过的东西在心里摆开:归还栏的印边、旧驿封泥上的章痕、井台的新脚印。那个脚印他比过,窄,比陆观澜的靴脚窄了两指。也可能陆观澜换了轻靴来的,他不下这个定论,也不替谁洗清。
侧门口,那只陶暖壶还在老位置。他细看,壶身被人转过半圈,壶嘴朝了外。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走过去把壶轻轻转回朝里的方向,粗麻布角还掖得齐整。他只看了一眼,没再靠近,推门进房。
他从床底暗格摸出铜匣,把那两枚棋子、描过字的纸、还有师父旧纸的拓字并排放在匣底。灯花噼啪跳了一声,他扣上铜匣,锁好。今晚他不下井。井沿有双他看不见的耳朵,他得让它以为,他什么都没有发现。
吹灯的时候,屋里只剩一窗灰白的天色,远处苇塘方向隐隐有一声水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