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凡哥。
一个瘦小的影子从矿道尽头一拐一拐走过来。是阿九——比王非凡小两岁,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但眼睛亮。阿九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,是矿区给每个新来的小孩统一取的早夭名,取个贱名好养活。
阿九左手拿着一捆发了霉的矿灯芯,右手背上有三道刚结痂的鞭印——也是屠刚留的。他悄悄坐到王非凡身边,从怀里又摸出半颗火髓丸。
非凡哥,给你。
你吃。王非凡没看。
我下午吃了。阿九像往常一样笑,眼睛弯弯的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,你昨天只吃了两口,不吃会死的。
两个人推了三回,最后王非凡起身要走。
非凡哥。阿九忽然收了笑,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你能答应我,听完不骂我?
王非凡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三秒。
阿九深吸一口气。我之前跟你说,七层底下没人敢下去,对吧?
我……我之前骗了你。我不是听别人说的,是我自己偷偷下去过一回。我走到第七层台阶下的那个斜井,看见了一个敞着的洞。我进去了。
矿道里只剩熔岩河的咕噜声。
洞里有什么?
什么都没有。但是……我往下听的时候,听见了声音。不是熔岩,是……
是什么?
是心跳。
矿灯的火苗抖了一下。
阿九抬起头,眼睛里有种王非凡看不懂的东西。我听了很久,那个声音……那个声音是跟我的一起跳的。我吓得就跑上来了。后来我越想越不对,就去找了一个人——一个已经走了的、疯了的人,矿区以前的人都说她下去了又上来了。她只说一句话,反反复复都说这一句——
哪一句?
阿九凑到王非凡耳边,气息滚烫:火下面有东西。有东西在看我。
矿道深处的熔岩河突然响了一声,比平时响。
王非凡握了握拳。他没说什么,从怀里把那块铁皮留下,转身往矿道深处走。
他没有走向工位。他走向了三百零七级台阶的最下方。
他在斜井口站着,看那片看不穿的暗,没有动。
他想:我现在不想下去。等我不得不下去的时候,再下去。
阿九悄无声息地跟到身后,没出声。
那一夜,矿道深处的熔岩河响了一整夜,王非凡在斜井口蹲了一整夜,没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