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嗅快步上前蹲身去扶。掌心碰到妇人冻僵的手臂，那是常年推磨的手，指节扭曲，厚茧覆掌，冷硬如石。沈嗅喉间一涩，眼底漫上薄红。

她伸手替妇人拢紧斗篷，布料单薄，挡不住寒风。

廊下炭盆轻轻一响，火星迸出，转瞬被寒气冻灭。

赵明诚听着那句反复的“没洗干净”。这话不单单是冲他而来，是冲着京城里无数这般看似了结的案子。

他转身重回案前，重新点亮快要燃尽油灯，一字一句重读三份判词。

赵明诚立在廊下，肩头落满薄雪。他不扶，不语，静静望着风雪里颤抖的妇人背影。

卷宗是他亲手批下。平反属实，人犯释放属实，抚恤入册也属实。

可妇人说得没错。构陷百姓的元凶依旧在外，那套罗织罪名、构陷良人的手段，分毫未损。

他想起上午大堂景象。豆腐匠一家跪地领回口粮，男人抱紧米袋不停磕头，妇人捂住嘴不敢哭出声。

货郎清点被搜走的小钱，数到一半，手心浸满冷汗。 农妇捧着洗冤字据失声痛哭，指甲深深掐进纸页。

堂下百姓拍手叫好，高呼青天大老爷。听见这片喝彩，赵明诚心中寒意更重。

平反一人，尚有十人蒙冤。补上一处破洞，整片墙早已朽坏。这套构陷之法一日不除，明天就会有新的豆腐匠、货郎、农妇落入圈套。

最寒心的是，他能救出人，却铲不掉制造冤案的根。

他缓缓收拢卷宗，粗糙纸边硌入掌心，带来细微刺痛。风声卷低了他的话音。 “平冤，不是终点。”

妇人的哀声缠绕北风，在空荡院落盘旋许久不散。

入夜，赵明诚独坐案前，就着孤灯反复翻看三份结案文书。

他把三份判词的定罪段落并排摊开，细看墨迹新旧。

白日激荡的情绪慢慢平息，温指睡前随口一句闲话，重新浮上心头。 三份判词墨迹新旧程度相近，像是从同一底稿誊抄而来。彼时他只当闲谈，未曾深思。

烛火猛地一跳，墙上光影晃动。念头如锈钉钉在心底，挥之不去。

赵明诚将三份判词压在镇纸之下，逐行比对定罪段落，连“依”“照”“合该”的语序都一一核对。

第一遍比对完毕，他从头再来第二遍。笔杆在指间轻转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
三份判词，出自同一张底稿。 是谁，握着这份底稿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