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印重重摁下,朱砂在粗纸上洇开刺目的红。
赵明诚听见院外一声闷响,重物砸在冻土上。有人直直跪倒。
大雪封街,风声在檐角呼啸。院里青砖冻如寒铁,寒气顺着靴底往上钻。
豆腐匠的妻子跪在结冰的院中,双膝磕在石板。额头贴紧地面,声音嘶哑,像从血肉里刮出来。 “大人,这案子的冤,没洗干净。”
赵明诚执笔的手猛地顿住。狼毫悬在结案文书上方,一滴浓墨悬而未落,在纸面投下细浅阴影。
今日连断三案,自卯时到此刻不曾停歇。 豆腐匠被诬偷盗粮米,货郎被控私铸小钱,农妇遭指谋害亲夫。
三桩冤案,当堂放人,污名洗刷。苦主画押,抚恤登记,卷宗入档。流程滴水不漏,文书挑不出半分错。
可整件事顺得反常。一下午,赵明诚心头始终压着一层薄冰,不知何时便会碎裂。
陆舌斜倚廊柱,指尖转着一枚铜哨。眉梢带着松快笑意,似卸下重担。 “三案了结,该歇口气。你从清晨坐到现在,水米未沾。”
赵明诚没有应声。合上最后一卷卷宗,指腹按住封皮朱线,像是想按住什么暗流。
三案之中,豆腐匠一案物证、口供、赃物全部吻合,看着最干净。 恰恰是这份完美,让他不安。多年办案,他只信一句话:太过顺当的案子,多半有人提前铺好了路。
话音刚落,沈嗅拎草药包从内堂走出。清苦药香混着屋中潮霉,在冷空气中散开。
她方才陪着三名苦主录完笔录。闻得到他们衣上洗不掉的土腥,看得见掌心厚厚的老茧,听得见话里咽回腹中的委屈。
她收紧布包系带,不接陆舌的话,目光落向案上新归档的卷宗。 “抚恤条款写得太笼统,只四个字:照例抚恤。”
声音很轻,却像针尖刺破薄纸。 “日后苦主若再申诉,仅凭这句,衙门随时可以驳回,称安抚已毕。”
陆舌脸上笑意一滞。 “律例本就如此。抚恤只是安抚,不能当作翻案凭证。冤屈洗清,人已释放,公道给到,何必死抠字眼。”
“字眼,就是人命。”沈嗅抬眼望他,神色沉静,“今日我们替他们画押,难道明日要拿他们性命抵债?你高兴得太早。”
陆舌正要辩驳,院中妇人断续的哭喊穿透风雪,再次响起。 “大人!贼人尚在逍遥!此案只是换个由头草草了结!今日是我家,明日便是别家!纸糊太平,盖不住底下烂骨!”
赵明诚放下笔,掀帘走到门口。
妇人依旧跪在雪里。破旧斗篷被寒风掀开,棉袄补丁叠补丁,棉絮板结,边角凝着冰碴。
她仰起脸,冻紫的嘴唇不停颤抖。额角磕破,血珠混着雪水淌下,在苍白脸颊划出一道红痕。
她没有嚎啕,只反复说着那句“没洗干净”。音量不高,却比痛哭更戳人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