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予摇头:“不止我一人递送。城南老人家腿脚不便,托邻家少年连夜抱着纸卷,赶十几里路送来。他们说从前不敢落笔,怕惹祸上身无人理会。如今知道有人愿意记录倾听,便不再惧怕。”
阿沅指尖摩挲笔录边缘,静静听着。
周予目光扫过史录空白页,低声道:“坊间零星传言,出手抹除旧事之人,是身居暗处的阁主。传闻真假难辨,没有实证。不少试图吐露内情之人,莫名失了音讯。”
阿沅与沈嗅对视一眼。空白页消失的往事,果然与阁主相关。眼下线索单薄,只能先收集碎片,静待时机。她开口,声音沉稳:“先把现有口述全部归档留存。真相纵使残缺,记载不可中断。”
指尖始终压在那一页空白之上。沈嗅心中了然,这空白不是岁月遗忘,而是人为抹去的历史。越是查不到线索,越说明当年知情者要么身死,要么被迫缄口。直到今日,对方依旧在销毁残存证词。
沈嗅起身走到案边,指尖轻轻抚过册页一行行字迹:“法度立于朝堂,公道存于民间。你执笔记录万民之声,我抚慰人心之伤,二者相伴,便是公道薪火。”
指尖恰好停留在一行文字,出自一名老妇的陈述,记述丈夫遇害那一夜,院中未曾吹灭的灯火。沈嗅还记得她。开口之前,她先递上清水,静静等候许久,老妇才说出第一句话。如今这些话语,化作史录上的文字。沈嗅忽然明白,她做抚证,不只是安抚创伤,更是替那些不敢开口之人,把堵在喉间的话一句句疏导出来,交由阿沅妥善保存,不被彻底抹除。
窗外西风不息,院内落叶盘旋飞舞。巷口隐约飘来巡卒交谈之声,隔着院墙隐隐入耳。阿沅将百姓送来的笔录小心归入册页。她不愿让页面一直空白,拿起炭笔,在空白页边缘,极轻写下二字记号 ——“阁主”。不再多写,炭笔与记号一同留在纸面。
合上册页,她心中暗忖:史书上这 “阁主” 二字,终有一日会查清始末,这一页空白,届时便能补全。她没有道出想法,用油布紧紧裹好簿册,收入案下暗格。
周予已经先行离开,院落归于安静。沈嗅侧耳聆听墙外巡卒脚步声渐渐靠近。二人心中清楚,这一册册民间史录,绝非闲笔,而是悄悄保全的人证证词。一旦被查获,所有吐露往事的百姓,都会受到牵连拿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