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中年妇人迟疑许久，颤声开口：“若是我们出面作证，事后被人报复，该怎么办？”

沈嗅原本守在祠堂门外，闻声缓步走入，草药包垂在肩头，淡淡的药香缓缓散开：“新法之中设有证人庇护条文。若因作证遭受胁迫，可以就近向巡检处呈报，会有吏员护持。只是这套规制尚在推行，仍有疏漏，我们会拼尽全力护住愿意说出真话的人。”

妇人望着沈嗅温和眉眼，紧绷的肩颈稍稍放松。日头渐渐西斜，金色光线穿过破窗斜洒祠堂，落在众人肩头。宣讲持续近一个时辰，百姓接连抛出积压多年的疑问，陆舌耐心一一应答。

整场宣讲，台下从死寂沉默，到低声议论，后排几名壮年汉子也悄悄往前挪了几步。陆舌不疾不徐，每讲一段便停下询问：“这话大家听懂了么？”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，他便换更通俗的说法重述。他不是宣读律书，而是教一辈子没踏入衙门的百姓，如何把心中委屈，写成一纸可以递上去的状子。

宣讲结束，人群缓缓散去，那名青衫眼线混在人流里，从容离开。陆舌目送背影远去，转头看向阿沅，低声问道：“方才后排那人，你记下了？”

阿沅轻轻点头，合上纪实簿：“记号做好。此人一直在窥探，应当是密网暗桩。”

陆舌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，沉默片刻：“他不是第一个，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。我们开一场宣讲，他们就派一人来窥探一场。”

阿沅收好炭笔，轻声回应：“那就让他们听。听得越多，便越清楚，公道之言已经在民间传开，封，是封不住的。”

陆舌微微一怔，随即轻笑出声：“说得有理。”
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：“往后每一场民间宣讲，暗处都会藏着这样的耳目。口舌传道看着轻巧，实则步步都是陷阱。但只要有一人听懂，愿意相信世间尚有公道，这场宣讲便不算白费。”

秋风灌入空旷祠堂，卷起高台上枯叶。薪火初传，前路漫漫，暗处窥探从未停止。陆舌将腰间铜哨握在掌心，感受金属冰凉，随即与阿沅收拾好随身物件，迈步离开旧祠堂，赶往下一处村落。他没有回头。秋风将高台残留的枯叶，吹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