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热暑气压得胸口发紧。天边浓云堆积,迟迟落不下半滴雨。燥热热风卷着蝉鸣,一阵阵翻过驿馆院墙。蝉声嘶哑连绵,缠绕在街巷檐角,似无尽泣诉。
暮色降临,陆舌独自外出,寻访一名知晓首辅旧案内情的老证人。腰间铜哨静静悬垂,他指尖反复摩挲冰凉哨身。 停权多日,他早已习惯扮作寻常百姓。不穿官服,不带木牌,连步履都收敛了官差惯有的利落,掩去身份。可他心里清楚,暗处监视他们的眼线,从未松懈。这条近道,他在舆图上反复看过三遍,却没料到,对手对这条路,比他更加熟悉。
小巷两侧高墙耸立,天光迅速沉暗。陆舌缓步踏在青石板上,脚步声轻轻回荡。转过拐角刹那,一道黑影自墙后骤然窜出,寒光乍现。锋利匕首直抵咽喉,冰冷刃面紧贴肌肤,刺骨寒意瞬间蔓延全身。
暗桩杀手压低粗重嗓音:“不要出声。跟我走。”
陆舌浑身肌肉绷紧,呼吸骤停。他飞快扫视周遭,巷口被封,后路断绝。他缓缓抬手,做出不反抗姿态,目光不动声色打量杀手身形与握刀手势。 此人是老手,匕首稳贴喉间。强行挣扎,必是血光;唯有虚与委蛇拖延,静待转机。他稳住呼吸,紧盯对方手臂,等候握刀之手露出一丝松懈。
杀手正要押着陆舌离开,巷尾忽然飘来一缕草药清香。沈嗅快步奔来,手中攥着一包药粉,手腕发力,药粉迎着晚风挥洒而出。淡青色药雾四散漫开,迷烟顷刻笼罩杀手周身。 这包草药本是她用来安抚受惊证人的物事,此刻用来制敌。她没有呼喊示警,深知出声只会逼迫杀手收紧刀刃。人还在奔袭,药包已然撕开,淡青药雾精准扑向杀手面门。
杀手吸入药雾,头颅骤然昏沉,握匕之手猛地一松,身形踉跄晃动。陆舌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,侧身急撤,脖颈险险避开利刃。他反手撞击杀手手臂,匕首哐当坠落在青石板。
杀手栽倒在地,挣扎着想撑身再起。陆舌抬脚踩住对方握刀的手腕,俯身低喝:“谁派你来的?” 杀手紧咬牙关,一声冷笑从喉间挤出,拒不答话。陆舌知晓这类死士有自毁之法,没有继续逼供,抬脚退后半步,放任杀手撑地爬起,跌跌撞撞逃向巷口。他并未追击,穷追只会逼出同归于尽的死局。
沈嗅快步上前扶住踉跄的陆舌,目光落在地上寒光匕首,瞳孔微缩。陆舌见她面色发白,伸手轻轻覆在她眼前,挡住凶器,褪去平日嬉皮笑脸,语气带着笨拙温柔:“别看,血腥场面,吓哭了你就麻烦了。”
沈嗅睫毛轻颤,视线被掌心遮蔽,心底翻涌的惊惧稍稍平复。她低声回应,声音微颤:“我没事。我们速速返回驿馆,此地不宜久留,杀手定然还有同党。”
二人不敢停留,转身快步折返驿馆。晚风呼啸,远处蝉鸣依旧嘶哑。陆舌没有回头望向巷口。
奔至驿馆院门外,陆舌才回眸远眺来路。暮色吞噬巷口,黑影早已不见踪迹。他低声开口:“他撤退,不是畏惧。今日伏击落空,来日必然再来。” 沈嗅点头,余悸未消:“我明白。但至少,我们确认一件事 —— 他们已经动手了。”
踏入驿馆院内,陆舌收回护着沈嗅的手。沈嗅抬眼看向他,没有避让。悬着的心缓缓落下。陆舌将腰间铜哨归位,立在廊下,任由晚风吹散衣袍上残留的药粉气息。 他低头望着铜哨,方才匕首抵喉那一瞬间的冰凉犹在记忆里。生死一线之际,脑海第一个浮现的,竟是沈嗅那包药粉的香气。这话,他藏在心底,不曾吐露。
沈嗅站在廊下另一端,隔着数步距离,静静望着陆舌腰间晃动的铜哨,轻声开口:“往后,不要再独自去往这种险地。”
陆舌没有回头,只淡淡一笑:“放心,有人肯替我撒那包药,我哪儿都敢去。” 沈嗅没有接话,耳尖微微泛红,转身先行入屋。陆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再次嗅了嗅风中残留的药香,方才收回目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