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外长檐之下,暑气裹挟尘土,沉沉压在众朝臣肩头。天边积云厚重,闷雷自远方滚滚而来。风吹廊下铜铃,几声叮铃,短促而惶急。陆舌立于朝臣队列偏侧,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冰凉铜哨,目光淡淡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官员。
方才内侍传报,首辅旧党联合数名御史,递上弹劾巡察六吏的奏本,此刻当庭发难。为首一名首辅门生身着青袍,上前一步,袍角扫过殿内青砖,躬身叩首,声线铿锵:“启奏陛下,巡察六吏越权擅断,私收民间供词,煽动百姓非议朝堂,已有结党之嫌。此风若长,则律法崩坏,朝野不宁,请陛下严惩!”
这场弹劾来得仓促周密,显然预先谋划。奏本字字紧盯 “越权”“煽动”“结党” 三项重罪,意图将六吏从勘案之人,直接扣上谋私乱政的罪名。陆舌立于班中,心中了然。这并非临时起意,是首辅残余势力等候许久的一击,趁勘案锋芒稍缓,自背后发难。
话音落下,数名依附他的御史接连出列附和,声浪层层叠叠,在大殿来回震荡。陆舌并不急于开口,任由喧嚣漫开片刻,才缓步走出班列。靴底叩击青石,清泠声响,破开满堂嘈杂。
他微微垂眸,待殿内喧哗稍歇,抬眼平静望向那首辅门生:“御史所言,有三处谬误,臣一一辩之。”
“其一,巡察之权载于《大雍律?巡按例》,走访民间收录证词本是本职,何来越权?其二,百姓诉冤只求律法公道,并非受人煽动。其三,何为结党?结党乃是私相授受,谋取私利。我六吏所行,全部录卷存档、上报朝廷,事事凭律,件件可查。”
他语速平稳,每一句落下,殿内便安静一分。首辅门生面色涨红,快步上前高声辩驳:“律法由朝堂定立!尔等借民间言辞胁迫官员,便是擅断!”
此言一出,殿中几名中立老臣微微蹙眉。将百姓鸣冤视作胁迫官吏,反倒把朝堂与苍生对立,无形坐实六吏为民勘案的事实。陆舌捕捉到这处破绽,却没有当场戳破,静静掂量对方话语中的陷阱。
“律法设立,本为护佑苍生,不是庇护贪墨旧案。” 陆舌微微抬手,指尖轻叩袖中卷册边缘,“若百姓鸣冤便算胁迫,勘旧罪即定为擅断,那巡按一制,设立何用?”
他在此处稍作停顿,让这句质问落遍大殿,而后语气放缓,不再步步紧逼:“诸位忧心朝堂安稳,臣感同身受。可安稳若是靠冤者无处申冤换来,便是虚假的太平。六吏翻此旧案,不求身前身后之名,只为守住律法这杆秤。秤不倒,朝堂方有真安稳。”
“臣并非有意诘难诸位御史。大雍律条白纸黑字。巡察不是动摇朝堂,只是让蒙冤之人有路可诉。倘若查旧罪便遭弹劾,往后官吏谁敢据实勘案,百姓谁敢叩门鸣冤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