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内室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方才朝堂廷辩压力重重,沈嗅心神仍未平复,胸口起伏,纤细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。陆舌放轻脚步走到她身旁,压低嗓音,一字一句稳稳安抚:“别怕,我在。”
仅此四字,不多赘言。他侧身半步,身躯挡在窗前,隔开呼啸风雨与寒凉水汽。目光落在沈嗅脸上,语声柔和却厚重:“朝堂争辩凶险万分,不必所有重压独自硬扛。你守住勘验证物之本心,当庭辩难之事,自有我来应对。”
沈嗅缓缓抬眸望向陆舌,眼底翻涌的慌乱慢慢沉淀。她没有道谢,只是长长吐出胸中郁气,紧绷肩背缓缓松弛,轻轻点头。
静坐片刻,她慢慢松开攥紧的草药包,指腹几道深深勒痕,在灯影里迟迟不退。陆舌并不催促,静立窗边,陪着她慢慢平复心绪。窗外雨声不息,屋内紧绷的气氛渐渐舒缓。
廊下苏子墨与赵明诚隔着一层窗纸,窥见屋内一幕,二人默契缄默,不愿上前打扰。
天地间雨势浩大,白茫茫水汽笼罩整座驿馆。苏子墨收回素笺,仔细叠妥,收入袖袋。抬眼望向被雨雾吞没的远巷,神色平静。宿敌离场,留下大片留白,远方更深的棋局,才刚刚掀开一角。
驿馆灯火逐一熄灭。苏子墨依旧立在廊下,没有回房。袖中素笺紧贴衣料,纸上墨字仿佛在提醒他:旧对手退场,留下的不是空白,而是对方布下的一步闲棋。他无意顺着这步棋落子,心底重新排布整盘棋局。
檐下水珠接连坠落,砸进青石坑洼,叮咚不绝。苏子墨静静伫立,任由雨声包裹自身。旧敌虽退,暗影并未消散。袖中素笺那淡墨 “谢” 字,静静蛰伏,静待大雨停歇。
赵明诚收回远眺目光,侧头看向苏子墨:“此人主动退走,你信他所言,真能彻底抽身?”
苏子墨缓缓摇头:“他可以不再亲自出面。可他早年埋下的那些暗线,不会随他一同隐去。”
雨幕深处,街巷阴影之中,一点微弱灯火一闪,随即熄灭。
赵明诚不再追问,转身走入屋内。他清楚,有些思虑,苏子墨需要独自理清。宿敌抽身,但那人留下的棋盘,仍需有人承接。跨过门槛时,他回头望了一眼雨里的背影,没有出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