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闷热积攒数日,天地间闷得如同密不透风的蒸笼。天际忽然滚来沉沉雷声,乌云压顶,狂风卷着尘土掠过皇城,檐下铜铃被狂风狠狠撞击,叮咚乱响。转瞬之间,暴雨倾盆而下,潮湿土腥气漫遍整座宫城。
大殿之内,方才朝堂对峙残留的肃冷气息依旧凝在梁柱之间,久久不散。王怀安立于丹墀之下,一身素色棉麻常服,没有穿戴官袍,不饰金玉。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平静抬眼,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。他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反复轻轻叩击腰间一枚不起眼的旧铜钱,铜钱磕碰衣扣,发出细微闷响。
一路旁观勘破江南罗网,协助巡察六吏扳倒首辅,如今江南旧案尘埃落定。他作为帝王特许的旁听之人,使命已然走到尽头。继续留在朝堂,中立观局的身份便会变质。
王怀安抬手,指尖再次轻叩腰间铜钱,躬身垂首,声音平稳,音量不大不小,刚好清晰传遍整座大殿:“臣,有本启奏。”
那枚铜钱,是他这许多年从不离身的东西。不是值钱的货色,边角早被磨得温润,是他闲着时,一下一下,在指间转出来的弧度。朝中无人知道这枚铜钱的来历,正如无人真正看透过他这个人。王怀安自己心里清楚,他这一路帮巡察六吏,从来不是站到哪一边——他只是不想看见,无辜之人的血,白流在权谋的缝隙里。
御座上的帝王抬手,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御案边缘温润玉镇纸,目光落向丹墀下的王怀安:“讲。”
“江南旧案已结,臣旁听观局之责已然尽毕。今日面君,恳请陛下允臣卸去旁听之职,远离朝堂。”王怀安深深躬身一揖,举止从容安定,“臣本只是局外观局之人,不宜久居殿中,深陷朝堂派系纷争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唯有殿外风雨呼啸,雷声滚滚掠过宫墙。两侧分列的朝臣纷纷悄悄抬眼,余光偷瞄丹墀下的王怀安,却无人敢贸然开口插话。
帝王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:“一路以来,你暗中递送关键线索,帮巡察六吏拨开重重迷雾。如今大功告成,为何执意求去?”
王怀安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不卑不亢,从容应答:“臣所行之事,只为守住心中分寸,从来不是为求取功名。如今大局暂收,观局之人便当退场。倘若继续留在朝堂,中立之名便再也无法保全。于朝堂安稳,于臣本心,皆是牵绊。”
说完这一席话,他便闭口不再多言。“观局人便当退场”这句话,静静落于大殿之中,在风雨声里回荡。
帝王长久凝视着他,最终缓缓颔首:“准奏。你可自行选择去处,朝廷不会对你设下束缚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王怀安再次行礼,慢慢直起身。恰在此时,厚重的退朝钟声悠悠响起,钟声穿透漫天雨幕,沉沉落进大殿之内。众朝臣依照次序,陆续退出殿门。王怀安混在人流之中,缓步走出大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