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辅府外偏院,专门安置府中老弱妇孺。家中男丁尽数下狱,主家待罪,院内人心惶惶。妇人低声啜泣,满院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绝望。
沈嗅挎着布包走入院内,包内装草药包、粗陶茶盏与少许干茶。今日她未穿巡察吏官服,一身素色布衣,脚步刻意放轻,唯恐惊扰院内受惊之人。
站在院门外片刻,她没有急于入内。耳边飘来阵阵呜咽,她静静听着。这院里的妇人,大多无辜,只是依附主家,一朝大厦崩塌,便被裹挟其中。若是一进门便亮出吏员身份,只会加重她们的恐惧。故而她换下官袍,挎布包而来,像寻常送水的乡妇。
缓步走进院中,廊下坐着一名白发老妇,乃是首辅的乳母,自襁褓之时便伺候左右。此刻她垂首,肩膀不住颤抖,低声落泪。
沈嗅没有上前盘问,静静在老妇身侧不远坐下,默然相伴。待老妇颤抖的肩头稍稍平复,她取出陶杯,斟上温水递过去,语声轻柔如晚风:“天太热,先喝口水。”
老妇抬眼,浑浊泪眼望向沈嗅,指尖颤抖接住陶杯,声音沙哑:“府里出了大祸,我们这些妇人,怕是都活不成。”
沈嗅轻轻摇头,不急着背诵晦涩律文。等老妇喝下一口温水,才缓缓解释连坐边界:罪责只追参与贪腐、伪造文书的核心人员。未曾参与谋划的老弱妇孺,不会处以重刑,朝廷会另行安置,不会随意加害。
她讲得极慢,用词通俗直白。此刻老妇需要的不是枯燥法条,是一句踏实可信的准话。老妇静静聆听,泪水顺着皱纹滑落,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。沈嗅安静听她诉说多年寄身豪门、身不由己的苦楚,不打断,不评判。
安抚完乳母,她起身走向廊下另一名抱着孩童的妇人,缓缓蹲下,将水杯放到妇人手边,轻轻碰了碰孩子紧攥的小拳头。没有急于开口劝说,只是告诉她,有人愿意听她倾诉。孩童被母亲的哭声惊扰,不停啼哭。沈嗅耐心陪伴,静待母子情绪稍稍平复。
她接连安抚数人,不断将翻涌的悲悯压在心底,维持语调平稳,一一解答院内妇人心底的恐惧与疑问。一杯杯递水,一句句宽慰,院里哭声由大渐小,由密转疏。
待到她起身,日头已经西斜。额角渗出薄汗,布包肩带勒得肩膀发酸。这点疲惫,比起这些人往后要独自熬过的日子,实在微不足道。
院门外廊檐阴影里,陆舌静静等候。办完文书交接,听闻沈嗅在院内安抚家属,便寻来此处,不愿贸然闯入打扰。远远望着沈嗅温柔劝慰众人的模样,他心中感慨,提前斟好一杯温热茶水,等她出来。
沈嗅终于安抚完毕,缓步走出偏院。陆舌上前,递过茶盏:“忙完了?喝一口。”
沈嗅顿了顿,任由燥热晚风拂过脸颊,方才抬眼接过茶盏。温热杯壁触到指尖,紧绷心神稍稍松弛,声音带着疲惫:“她们大半无辜,只是依附权贵家族。一朝大厦倾颓,便被命运裹挟。”
陆舌目光柔和,褪去平日嬉笑:“你已经做得够多。不必把所有人的苦难,全都压在自己心上。”
沈嗅没有言语道谢,低头抿了一口茶水。没有回头望向那扇院门,两人并肩,缓步离开这座满是悲戚的院落。身后残余的啜泣声,一点点远去。
她心中暗自思索,往后这些妇人,不必再背负 “首辅家眷” 的枷锁,要独自开启新的人生。念头沉在心底,她又抿了一口茶,任由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