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高窗漏下日光,泼洒在青石板上,亮得刺眼。百官分列两侧,大殿一片沉寂,唯有殿外蝉鸣连绵,悠悠飘入殿内。
陆舌自朝臣队列缓步出列,衣袍下摆轻擦冰冷石面。手中捧着誊写整齐的陈词简册,抬眼望向御座,神色从容,不见半分怯意。
方才赵明诚呈上《旧案终裁疏》,朝堂已然掀起骚动。首辅派系官员接连出列辩驳,口称此事乃是二十年前陈年旧案,账册真伪难辨,不可仅凭民间证词诛杀重臣,恐动摇国本。
陆舌静立队列之中,久久未动。他并非迟疑,而是静静聆听。听一众首辅门生反复念叨,旧案不可重翻、重臣不可轻罚。他不急打断,这些人说得越多,殿中中立老臣越能听出言语背后的心虚。他在等,等他们词穷的一刻。
殿内喧嚣翻涌片刻,陆舌方才微微躬身,朗声开口,清亮声线回荡空旷大殿:“诸位大人所言,臣听明白了。诸位忧心重审旧案搅动朝堂安稳。臣只想一问,所谓朝堂安稳,是以法度为本,还是以权贵体面为本?”
这句诘问,是陆舌昨夜对着三套辩牍一字一句打磨而成。分寸极难拿捏,言辞过锐,便落少年意气;语气太软,则压不住满殿非议。他抛出一问,让满朝文武无从作答。
话音落下,殿内再起细碎骚动。数名首辅门生脸色骤变,正要开口打断,帝王抬手示意安静,准许陆舌继续陈述。陆舌翻开简册,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:“首辅贪墨军饷,构陷小吏。二十年间,边关将士冤屈无处申诉。此案并非一人私恶,乃是旧日核查制度虚置,账册封存无人核验,权贵彼此包庇,才令冤案沉埋二十载。”
短暂停顿,待此言落地,他继续陈述:“今日若因人居高位,便搁置罪证、从轻处置。后世官吏便会知晓,权贵犯法,可借年代久远、朝堂动荡为由逃脱律法。法度一旦对权贵退让,天下百姓,再无指望。”
一名老臣厉声反驳:“少年人只读律法条文,不懂治国权衡!朝堂制衡本是帝王御下之道,岂能单凭一纸供词重创朝中重臣派系!”
陆舌听着这句指责,心中了然。对方扣下 “不懂治国” 的帽子,正是他等候的机会。他侧首看向那名老臣,唇角浮起一抹淡冷笑意:“制衡,是朝堂权术;律法,是天下公器。权术可调停派系,公器不可向权贵退让。制度本为约束官吏,防范贪腐构陷。制度有弊,便修补弊端;官员犯法,便依律惩处。”
说完,他合起简册,双手捧持,向着御座深深一揖:“今日定首辅之罪,是惩恶;彻查旧案,是修补制度漏洞。若仅除去一人,不查根源,日后依旧有权臣效仿,封存账册、伪造证据,祸害苍生。臣恳请陛下依律定谳,同时下旨修订旧案核查规制,杜绝同类冤案再起。”
这番话,便是陆舌陈词最终落点。扳倒首辅只是治标,填补制度漏洞才是治本。他所求,不只是一场胜负,而是堵住滋生冤案的缺口。
言毕,他垂手静立殿中,不再言语。
御座之上,帝王沉默良久,目光扫过阶下群臣,重新落回陆舌身上:“所言,朕已知晓。此案证据齐全,稍后再议处置。制度修补一事,交由巡察六吏草拟条陈,递送入宫。”
陆舌听得明白,“稍后再议处置” 并非驳回,而是帝王需要权衡。能听完他全部陈述,并将修订规制之事托付小队,已是极大进展。他躬身领旨,不再多言,退回朝臣队列。
归队之后,他没有立刻看向赵明诚。只是轻轻拢了拢手中简册,指尖的余温贴在封皮之上,缓缓吐出一口长气。殿外蝉鸣声声,仿佛替他卸下这一场廷辩重压。
散朝,陆舌走出金銮大殿。后背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。他抬手想擦额角,掌心依旧紧攥那卷简册,不肯松开。行至廊下,才彻底呼出憋了许久的气息。抬眼望向远处巍峨宫阙。这卷简册日后会归入卷宗库房,与血供、万民陈情书一并封存,成为二十载沉冤,走向昭雪的凭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