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70章 赎罪老吏?旧案启封(1 / 1)南牍纪事首页

城郊土路被连日烈日烤得干硬,一脚踏下,扬起细碎黄土。道旁荒草疯长,蝉鸣藏在草叶之间,连绵不绝。阿沅换下巡察官衫,一身粗布短褐,发髻简单束起,腰间只藏短刀与一册笔录,循着茶寮标记缓步前行。
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留心周遭痕迹。车辙深浅、荒草倒伏方向、土路上零星半枚脚印,尽数默默记在心底。临行前赵明诚反复叮嘱,城郊荒僻,标记真假难辨,一旦察觉异样,立刻抽身折返驿馆,不可强留。阿沅低声应下,始终把这句告诫当成底线压在心上。

途经一座破败茶寮,歪斜木棚下,茶桌布满裂纹。守棚老翁低头擦碗,抬眼与阿沅对视一瞬,微微颔首,正是约定好的接头记号。阿沅轻轻点头,不作停留,顺着蜿蜒小路继续深入。沿途屋舍越来越稀少,最终,一片荒坟旁,出现了那座坍掉半面院墙的破庙。

庙门朽坏,半扇门板歪斜挂在木轴之上。殿内阴暗,唯有一束光柱自屋顶破洞垂落,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。空气里混着尘土与霉味,还萦绕一丝极淡的陈旧血腥气。若非常年在外巡访勘验,几乎难以察觉。

阿沅放轻脚步踏入庙内,手始终贴在腰间短刀柄上,指尖蓄劲,随时可以拔刃。

神台旁,蜷缩着一名苍老吏人。须发尽白,衣衫褴褛,身上遍布陈年伤痕,佝偻身躯靠着冰冷土墙。听见脚步声,老人缓缓抬头,浑浊双眼望向阿沅,目光没有惊惧,只剩被漫长岁月磨出的死寂:“是巡察那边来的人?”

阿沅停在数步之外,没有贸然靠近,微微颔首:“我是巡访巡察吏阿沅。听闻你手中持有旧案供词。”

老人沉默片刻,像是在确认来人身份,才颤抖着手,自怀中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。油布陈旧,边角多处磨损。他指尖不稳,却有条不紊,一层层解开捆扎的麻绳。二十年光阴,他无数次取出、收好这份证物,动作早已刻进骨血。

油布完全掀开,一卷泛黄纸卷露了出来,纸页边缘浸着大片暗沉褐色血渍,干涸多年,牢牢渗进纸纹。

“这是血供。” 老人声音微颤,指尖抚过斑驳血痕,“二十年前,我亲手写下。当年首辅勾结边将,侵吞巨额军饷,前线将士粮秣断绝,枉死沙场。所有内情,尽数写在此卷之上。”

阿沅仔细观察老人神色,眼底不见刻意伪装的激动,只有沉淀多年的愧疚与哀恸。她轻声发问:“为何等到今日,才愿意交出?”

老人低低苦笑,一阵咳嗽牵动胸口:“从前无人敢接。状纸递入朝堂,转眼便被销毁。直到听闻京城来了六名巡察吏,敢当庭与首辅对峙,敢重翻陈年旧案。我才托暗桩传信,引你们寻到此处。”

他双手捧起血供向前递出,手臂微微摇晃:“这份供词,是我余生唯一赎罪之物。你要记住,拿到它,便是揽下滔天祸事。首辅绝不会放任罪证现世,定会不惜一切追杀,销毁此卷。”

阿沅伸出双手,小心接过纸卷。纸面粗糙干涩,染血的地方硬脆,稍一用力便可能碎裂。她稳稳托住卷宗:“凶险我已知晓。我们会妥善保管这份供词,依律法为枉死将士讨回公道,绝不辜负你冒死交出证据的心意。”

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,后背重重靠回土墙,仿佛卸下压了二十年的千斤重担:“能走到哪一步,便看你们的造化。纸卷之上,涉案人名、藏匿账册的地点,一一写明。”

阿沅低头,小心翻开卷首。字迹潦草仓促,脉络却清晰完整,逐条记录当年军饷转运、克扣私分的全部脉络。她合上纸卷少许,取出随身笔录簿,握好炭笔看向老人:“还有几处细节,想向你核实记录。”

老人缓缓闭眼,轻轻点头。破庙顶洞漏下的日光落在苍老面庞。阿沅没有催促,炭笔在纸面轻点,静静等候老人,将这段掩埋二十年的往事,细细道出。

光柱慢慢偏移,阿沅坐在老人对面,膝头摊开血供,逐条核对老人口述的人名、账目。她记录得缓慢仔细,这份证物是老人以余生为赌注换来,一字一句,都不能遗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