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沅登船一瞬,木舟骤然一晃。肋下旧伤未愈,脚下不稳,身子向旁侧倾去。赵明诚没有伸手搀扶,只提前半步站稳。阿沅借着他身侧稳定之势,堪堪稳住身形,未曾踉跄。
站稳之后,阿沅不曾道谢,也没有转头看他。二人默契当作无事发生。走在前头的陆舌,唇角悄悄弯了弯。
苏子墨走在最后,暂不上船。回身望向这片江南土地,枯苇漫岸,寒江奔涌。他不必多说暗处暗流,目光落在苇丛 —— 阿沅先前系在枯苇上的一枚制钱,仍在风里轻轻摇晃。片刻,他转身踏上船板。
众人登舟,船板微微震颤。船家竹篙一点江岸,木舟缓缓离岸,向北而行。
六人并肩立在船头,一同回望渐渐远去的江南岸。村落、渡口、草木一点点缩小,沉入江雾。无人言语。江风迎面吹来,吹得众人袍角猎猎作响。
舟行半日,江雾慢慢变薄。众人自船头退至舱外船舷。赵明诚低声开口,抛出一道绕不开的难关:“江南审断,凭地方府衙权责。入京之后,想要将盐案背后罗网递达御前,绝非单纯呈上案卷便可。朝堂盘根错节,有人拦卷、扣档,甚至污蔑我们挟案构陷重臣。”
陆舌敛去笑意,指尖摩挲腰间铜哨:“御前陈情,最怕条理杂乱。案卷繁多、口述零散,一旦次序错乱,便是授人把柄。我可提前梳理辩辞,精简条目,弹劾、证词、物证一一对应,备好攻守说辞。”
温指颔首:“我单独整理物证清单。勘验痕迹难以口述,若御前问询,我可逐条当庭陈述。只是木箱内证物贵重,入皇城需提前谋划保全之策。”
沈嗅轻声道:“百姓惨状我可简述受害人家境。但朝堂争辩,悲悯之言易被斥为妇人之仁,不可多言。”
阿沅抱紧纪实簿:“万民口述只能作旁证,不宜作为首呈凭据,留作后手。”
苏子墨靠住船舷,江风稍稍缓解额间隐痛:“朝堂人心难测。大殿之上我不便强行探念,徒耗心神,只能提前预判对手诘难方向。”
赵明诚静静听完众人之言,缓缓开口:“此事不可仓促叩阙。待北渡登岸,寻僻静驿馆闭门夜议,敲定全套进退方略,划分主次、预设诘问,再择时机入京。”
众人齐声应下。舟上空间局促,风浪不息,只适合抛出难题,不足以敲定全盘计策。
木舟离岸愈远,江南岸只剩雾中一道淡影。六人立在船舷,沉默无言。自雍州奔赴江南,他们争辩、携手,替彼此挡过刀锋,各自咽下苦楚。此刻并肩而立,无需多言。江风掀动袍角,六道身影并排,无一人落后。
苏子墨站在船尾,不再回头。垂眸看向方才按过太阳穴的手,指节上压出的白印缓缓褪去。他不再抬手按压。静静立着,任由江风拂面,目送那片曾染血的江南岸,彻底隐入白雾。
舟行江上,冷风不息。六道身影并肩立于舟头,不曾分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