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民舍内燃着一盆炭火,炭块烧得暗红,暖意缓缓漾开,稍稍驱散屋中经久不散的湿冷。沈嗅坐在木凳之上,指尖轻轻摩挲膝头草药包的粗布外皮。连日来接连承受无数受害者的苦痛,共情过载带来的沉郁,如一块湿冷巨石长久压在她心口。
这盆炭火是陆舌引燃。他知晓沈嗅素来畏寒,也察觉她这几日言语格外稀少。先前自柴房抱来干柴,寻出半截木炭,默默生好火,便退至门口静立,不入内惊扰。他不求一句道谢,只是看得明白,这姑娘心底,揽下了太多旁人的苦难。
沈嗅这天醒得极早。天色尚未大亮,她便坐在凳上,将药包里的草药一一分拣,再规整放回。并非药材需要整理,而是她的双手需要寻些事做。一旦闲下来,那些苦主的面容,便会一张张浮现在眼前。她听见门外陆舌劈柴的声响,不曾出声。她知晓,这个平日嬉皮笑脸之人,今日特意守在近处,未曾走远。
陆舌倚在门框,腰间铜哨静静悬垂,目光落于沈嗅身上。往日惯有的戏谑神色敛去几分:“案子总算了结,你莫要独自闷着,把所有人的苦楚尽数揽在自己心上。”话语听似随口调侃,内里藏着真切担忧。
陆舌这句劝言,并非一时兴起。他是小队里最先察觉沈嗅状态异样之人。旁人只看见她沉默寡言,唯有他留意到,她攥紧药包的指节一日比一日泛白。他不曾当众戳破,直到今日才将话说开。嘴上惯于插科打诨,心底却暗自思忖:倘若沈嗅心力崩垮,这场案子纵使审结,也算不得真正圆满。
沈嗅抬眸望向他,没有即刻应答。先垂首看向膝间药包,粗布外皮被反复摩挲,生出细密绒毛,皆是这些日子长久握持留下的痕迹。她扯出一抹浅淡笑意:“从前,但凡听闻百姓的悲苦,我的心神便随之沉沦,分不清何为他人伤痛,何为自身心绪。如今才慢慢懂得,抚证,是安抚伤痛,而非将苦难尽数吞入自身。”
沈嗅这份共情,并非刻意习得,乃是天生。年少之时她不解,缘何旁人落泪,她便跟着心酸;旁人恐惧,她亦心生惶然。长大后方才知晓,她天生能够接住他人情绪。可接得住,亦要有宣泄之处。这些时日,她承接无数苦主泪水,却寻不到出口疏解,万千悲愁淤积心底,凝成那块湿重石块。
她暂且收住话头,指尖在药包表面稍作停留,似是确认方才所思。陆舌静静看了她片刻,抬步走入屋内,在对面木凳落座,挑眉照旧带着几分玩笑:“这才对。若是每一次都把自己熬垮,往后谁来安抚受苦百姓?总不能指望我这个辩牍吏,拿着法条去哄哭啼的证人。”
沈嗅被他一席话逗得浅浅一笑,眉眼舒展,褪去连日紧绷的疲惫:“你辩术凌厉,言辞如刀,本就不适抚证。世间诸事,各有所长。”
沈嗅说出那句“抚证,是安抚伤痛,而非将苦难尽数吞入自身”时,声线平稳,仿佛早已在心底反复默念。这份通透并非一朝顿悟。一路查案,她看赵明诚稳稳守住分寸,看苏子墨独自承受读心的代价,才渐渐明白:承接他人的苦难,与赔上自身心神,本是两码事。
屋外传来推门声响,阿沅提着一篮晒干药草走入,寒气顺着门缝涌入屋中。见二人闲谈,她放轻脚步,不贸然打断:“方才去往乡野人家收药,不少蒙冤百姓听闻沉冤昭雪,特意晒好草药托我带回,说是谢你的安抚。”
这一篮草药,是阿沅走遍城郊村落收集而来。她叩开一户户院门,只说是替沈姑娘取药。那些人家听闻,无不红了眼眶,从房梁、灶台后捧出经年晾晒的草药。阿沅未曾把这些细节尽数告知沈嗅,仅仅简单转述一句。她不愿让沈嗅知晓,她的善意,早已被百姓牢牢铭记。
沈嗅垂眸望向竹篮内各色草药,草木清香气萦绕鼻尖。她伸手拈起一株干透艾草,指尖轻捻干燥叶脉,而后抬眼,眼底漾起安稳微光。
“你看,你的付出,旁人都记在心里。”陆舌侧头看向沈嗅,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,嘴上依旧不肯失了锐气,“往后心绪若是再度沉郁,只管唤我。我负责讲些歪理,把你从愁绪里拉出来。”
沈嗅抬眸与他对视,轻轻颔首:“好。”
炭火噼啪轻响,屋内暖意融融。沈嗅没有将艾草放回篮中,握在掌心紧贴片刻,之后将它置于药包一旁。
艾草干透,叶脉清晰,依旧留存淡淡草木香气。沈嗅心中暗忖,自己便如这株艾草,历经风吹日晒,只要根须尚在,便仍有生机。她将艾草与药包并放,不再多想。窗外江风渐缓,她仿佛觉得,心底寒凉之处,也在慢慢回暖。
阿沅安静立在一侧,望着眼前光景,唇角微扬。她将竹篮稳稳放至桌边,轻声补充:“另外,那户人家托我捎一句话——从前不敢吐露的冤屈,如今终有人听见,往后他们不必再惶恐度日。”
沈嗅紧握着艾草,默然片刻,指尖收拢得更紧。窗外江风,不知何时已然小了许多。
那一夜,沈嗅睡得安稳,是连日来第一次踏实入眠。梦里苦主们不再哭泣,只含笑朝她点头。清晨醒来,天光已亮。她没有立刻起身,伸手抚过枕边那株艾草,它还在。静静躺了片刻才坐起身,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,似是轻了不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