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诚没有追问那一碗水是否值得耗费半生。他见惯世人，有人为一份恩情，赔尽余生；也有人拿恩情作幌子，肆意作恶。王怀安不同，他把恩义与法度，分得泾渭分明。赵明诚不言，只在心底，重新描摹此人模样。

“正是。”王怀安淡淡一笑，笑意浅淡，转瞬消散，“各为其主，但守底线。这便是你我之间的默契。”

江风翻卷二人衣袂，在暮色之中轻轻飘荡。赵明诚抬手，将案册卷拢收好：“此番多谢。他日若于棋局再度相逢，你我依旧各尽其责。”

王怀安微微躬身，以此作别：“赵佥事，前路多险。顶层棋盘远比江南黑网庞大，务必小心。”
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线，补上一句告诫：“还有一言，你记着。顶上这盘局，并非临时起意。有些路，是人事先分段排布，只等执尺之人，从头走到末尾。你如今所行一程，未必不是旁人替你画好的格子。”

听完此话，赵明诚没有立刻应答。静立暮色之下，将这句话在心中反复思索。他没有追问布局之人，心知即便开口，王怀安也不会吐露。只暗自打定主意：倘若脚下之路真是别人预设的棋局，那他更要将每一步，都走出自己的抉择。

北上之前，赵明诚特意绕道雍州那条旧巷。院门虚掩，院内油灯依旧亮着。他没有进门，只令阿沅在巷口留人手，备好银钱：“若有人再来寻这户苦主，先过我们这一关。”江南罗网虽已收拢，这笔旧账，他要亲自了结，绝不能让刚得喘息的寡妇，再遭侵扰。

话音落，王怀安不再多言，转身汇入码头往来人流，身影很快消融在暮色，仿佛从未在此相见。

赵明诚独自立于岸边，久久凝望远去的背影，不曾追赶，也没有再抬眼。片刻之后，他转动指间案册，并未展读。

江浪拍岸，涛声不绝。他不再去看那枚玉坠，也不细想“顶层棋盘远比江南黑网庞大”的警示。将案册纳入怀中，转身走向停泊的船只。行出数步，他驻足回头望向码头——方才王怀安立身的青石阶，留着一小片踩碎的薄冰，正于暮色里缓缓消融。

赵明诚望着青石阶上那片碎冰，大半已然化开，只剩浅浅白痕。他心中暗忖：王怀安便如这片薄冰，看着寒凉，一踩即碎，却真实存在过，也曾替旁人挡下些许风雨。而后登船，不再回望。

船板微微一晃，随即稳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