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笼罩州衙后院,庭院里落满干枯苇草碎屑。赵明诚独自立于廊下,手中捏着一封方才送到的信笺。信纸质地精良,字迹清瘦,乃是朝堂暗桩首领所书。钱老五伏法,柳文渊下狱,江南盐案尘埃落定,暗桩首领却选择在此刻暂作退场。
这封信清晨便送到。驿卒禀报,天尚未明,便有人将信塞在门缝,不留一语,只压着一片枯苇叶。赵明诚捏着信,在廊下静立许久,方才拆启。他没有急着阅看内容,先端详信封封蜡。蜡是新熔,却掺了旧式松香料子,与江南商帮惯用的封蜡截然不同,显然刻意改换,不欲让人循着痕迹溯源。
他缓缓展开信纸,目光逐行扫过纸面。信中没有乞怜,亦无直白恫吓,洋洋一篇长文,尽数铺陈他毕生信奉的理念。暗桩首领自认,世间需有秩序。欲稳住天下大局,必要之时,便可牺牲少数人的公道,以此维系朝堂安稳。在他眼中,赵明诚执着追寻个体公道之举,反倒会撼动天下秩序的根基。
赵明诚并未一口气读完。他先将信纸置于烛火旁微微烘暖,指尖抚过纸页边缘——此纸乃是江南夹江纸,与从前那封油布密函质地相同。而后才继续细读,读到中段,指尖落在“牺牲少数人的公道”一行,稍作停顿,复又往下。
阅至末尾,赵明诚没有当即合卷。他翻转信纸,背面一片空白,只角落留着极淡水渍,似是写信人搁笔之时,笔尖墨汁轻轻洇开。那处水渍,恰好对应信中“牺牲少数人的公道”一句。他久久凝望着那一点墨痕,默然不语。
“秩序优先于公道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指尖轻轻摩挲纸边。
他读得懂字里行间缠绕的复杂心绪。暗桩首领并非纯粹奸恶之人,心底确存对江南民生的考量。只是他选的路,是以弱者的冤屈,去维系既定体系。二人相争,并非简单善恶之别,而是道的分歧。
读到一半,赵明诚暂且停住。起身走到廊边,望了片刻院墙外那丛枯苇,再折返继续阅信。他并不急于辩驳。一路查案,见过太多出于贪利、畏罪、私欲而生的恶;可这封信承载的,却是一套自洽的道理。最难对付的对手,从来不是自知作恶的歹徒,而是已然说服自身、自认守正之人。
他没有立刻收信。任由江风拂动纸页,在廊下烛火旁微微震颤,而后缓缓折好,纳入袖中。
身后脚步声轻响,陆舌缓步而来,见赵明诚独自伫立廊下,轻声问道:“佥事,是暗桩首领那边传来消息?”
赵明诚点头,将信件收好:“他主动暂退,留下此信,述说他心中的秩序之道。”
陆舌眉梢微挑,没有即刻答话。先瞥了一眼赵明诚袖中折好的信,抬眼望向廊下随风乱颤的枯苇,才开口:“此人想法着实偏执。为了所谓大局,纵容贪腐与冤案。倘若大局建立在百姓的冤苦之上,这般秩序,又有何价值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