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旧宅，残雪积在破败石阶缝隙，冻得坚硬如石。院墙大半倾颓，枯藤盘绕朽木梁架，于寒风之中微微摇晃。周予立在堂屋正中，掌心稳稳托着一枚铜钱。

周予择此处相见，乃是预先约定。比起上次破庙会面，他神色稍见舒展，眼底那层浓重戒备已然淡去，仿佛这一路辗转，心中已然想通许多。他并未邀温指与阿沅入内室，只在堂屋停留，将门敞开，任由天光倾泻而入。“既是交换信物，便不该藏在晦暗之地。”

铜钱呈青黑色，覆着经年摩挲而成的厚重包浆，一面錾刻凹陷的“封”字，笔画深峻，触感粗糙。少年抬首，望向面前的温指与阿沅，神色沉静，不复往日紧绷。

“此物便是封字铜钱。”周予低声开口，指尖轻拂钱币刻痕。

温指上前半步，小心伸手接过。指尖触到冰凉铜面，她凝神细观，不急下定论，先将铜钱置于窗边微光下反复翻看，检视边缘磨损痕迹。阿沅静立一旁，目光柔和，静静等候。

“这是江南盐政旧传承一脉的信物。”周予缓缓开口，声不高却字字分明，“数十年前，朝廷埋下暗棋，遴选民间之人，暗中监察江南盐商与地方官吏，防止盐政大权尽数落入商帮之手。持有封字铜钱者，便是这一脉传人。”

温指指尖摩挲钱币刻字，静心聆听。堂屋未曾生火，寒气顺着青砖地面向上漫涌，冻得指尖发麻，她却浑然不觉，只以指腹贴着铜钱包浆，细细感受岁月留下的印记。

“当年这一脉，本是朝廷手中利刃。”周予垂眸，望向地面残雪，声音微微沉下，“后来朝堂派系更迭，当年主事之人失势。传承一脉渐渐被朝廷弃置。一部分人隐匿民间，另一部分，则遭商帮、暗桩势力收买，倒戈相向。”

阿沅轻轻颔首，轻声发问：“也就是说，这股力量最初，是朝廷用来制衡商帮的暗棋？”

“正是。”周予抬眼看向阿沅，“初衷本为制衡，奈何时移世易，棋子渐渐脱离掌控，沦为各方势力争夺之物。暗桩首领一心收拢传承一脉，攫取旧盐政全部秘辛。钱老五麾下商帮，也一直在四处搜寻持有铜钱的旧人。”

温指将铜钱举至窗边微弱天光下仔细勘验。铜锈层次自然，绝非近年伪造。她翻转钱币，审视边缘磨痕，缓缓道出勘验结论：“此钱铸造年代久远，铜料与本朝新铸制钱迥异，刻字为旧时手工錾刻，绝非近期仿造。少年所言，可由物证佐证。”

她勘验过无数伪钱。造伪者能仿刻字，仿不出经年包浆；能伪造铜色，仿不出钱币边沿被无数掌心长年摩挲打磨出的圆润弧度。这枚铜钱的边沿带着一种温润，不是人体温度，是代代相传，长久握持沉淀下来的气息。她将这点发现暗自记下，并未声张。

阿沅微微点头，补述先前走访市井收集的口述线索：“我先前寻访江边老盐工，听过相关旧事。老一辈人讲，从前有一批秘密巡盐人，随身带着特制铜钱，暗中记录盐官贪墨罪状。只是多年前一场大火，许多卷宗账册焚毁，这段往事渐渐被世人淡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