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雨绵密,裹挟江上寒气,敲打长亭青瓦,淅沥不绝。亭外枯苇在风中乱颤,灰白苇絮随雨雾飘入亭内,沾上衣襟,凉如寒冰。
赵明诚静立亭中,指尖轻叩腰间勘合革带。铜制勘合隔着厚布,依旧传来金属的沉冷。他抬眸,望向亭内负手而立的男子。
来人一身素色锦袍,玉簪束发,眉目清俊,不见半分阴鸷,只带着久居上位的淡然,正是朝堂暗桩首领。他缓步上前半步,靴底碾过亭内浅浅积水,目光平静落于赵明诚面上。
赵明诚未曾与此人相见,却一眼识出。并非识得面容,而是识得那卷帛书。帛书一角露出的墨迹,笔势清瘦,正是素笺之上那句“秩序优先于公道”的字迹。写信之人,此刻便站在眼前。赵明诚未曾点破,只在心底将那行文字与眼前之人一一对应。
“赵佥事,久仰。”暗桩首领开口,声线平稳,听不出喜怒,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一卷帛书。
赵明诚微微颔首,脊背挺直。他没有即刻应答,先瞥一眼亭外。雨势渐密,四下空无一人,亦不见埋伏异动。他静立等候,静待对方先道明来意。
“阁下藏于幕后许久,今日终于肯现身。”他语声不高,雨雾冲淡几分声息,却字字清晰。
暗桩首领淡淡一笑,侧身倚靠亭中木柱,目光投向亭外翻涌寒江。江面薄冰随浪相撞,发出细碎咯吱声响:“我并非恶人。你所查江南盐案,官商勾结,百姓蒙冤,诚然是一地疮痍。只是你可曾想过,天下大局,首重秩序。”
赵明诚并未接话。江风卷着雨珠扑打面颊,刺骨凉意令心神愈发清明。他静静聆听,静待对方说完。
“世道运转,总有牺牲。”暗桩首领转头,视线牢牢锁住赵明诚,语调缓缓加重,“为稳住江南盐运,保南北粮道不绝,些许冤屈,乃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。你执着于个案公道,穷追不舍,动摇地方根基,便是在破坏维系天下的秩序。”
赵明诚没有急于辩驳“秩序”之说,先开口反问:“阁下口中的秩序,护的是谁?”暗桩首领默然不答。赵明诚继续言道:“倘若这份秩序要以无辜者性命填补,那它护佑的从来不是万民,而是高居秩序顶端之人。”雨声骤急,亭间只剩檐水滴落之声。
赵明诚不急于驳斥,目光扫过暗桩首领袖中帛书一角,露着半截未写完的字迹。收回视线,一字一句缓缓开口:“秩序,从来不是遮掩罪错的遮羞布。律法立于此,便是用来约束权柄,护佑弱小。若是公道要为秩序让路,无辜性命可以随意舍弃,这般秩序,本就该勘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