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旧民房之内,油灯灯焰微弱,忽明忽暗,空气中漫开苦涩药草气息。沈嗅坐在木凳上,对面是盐案遇难船工的遗孀。妇人一身褴褛布衣,枯瘦的手不停拭去眼角泪水,一桩桩诉说当年家破人亡的苦楚。
沈嗅静静聆听。妇人每一句泣诉,都重重撞在她心上。她天生擅长共情,极易承接旁人悲苦。随着妇人细数丧夫之痛、一家老小流离失所,又遭商帮恐吓、不敢鸣冤的遭遇,沉重的哀伤不断涌入她心神。
沈嗅胸口发闷,呼吸渐渐急促,指尖微微发颤,眼前景物蒙上一层水雾。她心里清楚,巨大的悲痛正在吞噬自己,再继续听下去,心神便会彻底过载,丧失冷静判断。可她不忍打断妇人——这是难得愿意开口作证之人。
门外,陆舌静立廊下,一直留意屋内动静。听见妇人持续的哭声,察觉沈嗅气息紊乱,当即推门而入。
“说了大半晚,想来已是口干舌燥。”陆舌刻意扬起轻快语调,打破屋内沉郁气氛,随手拿起桌边粗陶水罐,倒满一碗清水推到妇人面前,“大嫂先歇一歇,喝口水缓缓。陈年旧事,反复回想,最是伤人。”
妇人止住哭诉,低头接过水碗。紧绷压抑的氛围,被这几句看似随意的话轻轻化开。
陆舌侧头望向沈嗅,眼底藏着担忧,嘴上依旧是惯常戏谑口吻:“再听下去,怕是你要跟着一同落泪,回头连证词都记不清。办案要寻真相,不必将旁人所有苦楚,尽数扛在自己身上。”
沈嗅缓缓吸气,平复翻涌的心绪。陆舌这番话如同一枚稳锚,将快要沉入悲海的她拉回现实。她轻轻颔首,收敛心神,不再任由共情淹没理智。
她没有立刻开口。一路同行,陆舌常在她面前斗嘴挑刺,她原以为队伍里最不体贴的便是他。可方才,是他在门外听出她气息不稳,第一个推门进来。她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道谢,只将胸中郁气缓缓呼出。
送走妇人,沈嗅在民房门口静立片刻。江风裹挟水汽扑在脸上,凉意让人清醒。她低头翻看纪实簿:方才妇人所言,她尽数记下,字迹却比平日潦草,多处连笔,落笔时手仍在颤抖。她合上簿册,指尖在那几行潦草字迹上稍作停留。
共情是她的天赋,亦是她的软肋。旁人难以做到的,她能听出证词之下深藏的恐惧;可一旦被情绪淹没,便容易错记、漏记,反倒辜负这些冒险出面的证人。陆舌那句叮嘱,她记在纪实簿边角,只写给自己看。
妇人送她到门边,忽然攥住她的手,压低声音:“姑娘,我信你。只是我家中还有孩子读书,不敢牵累他们。你若真能替我夫君讨个公道,那些心里话,我只讲给你一人听。”沈嗅轻轻回握她枯瘦的手掌,将每一字都牢牢记在心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