怒骂声未落，公堂之外骤起急促马蹄声。一名驿卒滚鞍冲入大门，高举一卷朱泥未干封函，高声呼喊：“州府核准文书到！驿卒李顺斩刑，定于今日行刑！”

跪在地上的推官猛地挺直脊背，仰头狂笑，散乱发丝随之晃动：“听见了吗！州府大印，朱泥清晰！赵明诚，你擒住本官又能如何？李顺今日人头照样落地！你翻得了本官，翻不动州府核准的文书！”

满堂目光瞬间汇聚在那卷朱封文书之上。围栏外百姓屏息凝神。

赵明诚眼皮都未曾抬起，缓步走到驿卒捧着的托盘前，一字一句，声音重重砸在青砖之上：“这份核准文书，是依照李顺‘谋杀图财、铁案如山’的原供批复。”他抬手虚指堂上摊开的罪状竹简，“可就在半个时辰之前，公堂勘明：李顺遭胁迫顶罪，原审供词乃是刑逼所得，整桩案子全靠伪证支撑。拿一份建立在虚假供词之上的批文，去处决一名无辜之人？”

驿卒捧着文书的手，不住颤抖。

“《大雍律·断狱篇》，原审重案尚未复核完结，不得行刑。”赵明诚取下腰间巡察敕令，横在朱封文书之前，“复核未毕，此卷文书由本官暂存。回禀州府：人犯李顺由本官接管；此案，重审定谳。”

朱封文书被放置案角，与重新勘验的卷宗并列，红泥在天光之下缓缓黯淡。

悬在李顺头顶的死亡倒计时，在行刑最后一刻停下。

赵明诚冷眼注视推官。他心中清楚，这人不过是台前棋子。不去理会对方的怒骂，抬手示意衙役将人押下。

涉案书吏陈禄紧接着被带上公堂。一见主官已然落网，他浑身发软，扑通跪倒在地，再也不敢争辩半句。

赵明诚抬手吩咐：“押回大牢，严加看管，等候后续定案。”

衙役应声，押着二人退出公堂。沉重脚步声渐渐远去，堂上紧绷的肃杀气息慢慢消散。堂外北风依旧，围栏百姓脸上的惶恐，一点点褪去。

众人散去之后，赵明诚留在空荡公堂。俯身拾起滚落的乌纱官帽，帽檐沾着尘土，帽身歪斜。他翻转官帽，借着天光，看见帽衬内侧缝制一处暗兜，兜口微敞，露出薄薄一纸折角。

他不动声色，将官帽连同兜中纸片一并拢入袖中。转身正要离开，陆舌快步靠近，压低声音：“佥事，方才核对罪状时，我发现一处疑点。推官所供挪用粮银数目，与账册抹去的空缺相比，整整少了一半。”

赵明诚脚步顿住，侧头看向他。

“差了一倍？”他低声重复，“单凭他一人，吞不下这么大一笔钱粮。”

陆舌没有答话，手中竹简微微收拢，目光落在赵明诚袖中那顶官帽上。

赵明诚不再多言，抬脚走出公堂。北风裹挟尘土扑面而来。他抬手把袖中官帽按紧，帽衬里那张纸条，还未曾拆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