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录馆的管理员让陈序把拓纸往左挪一点。
他照做。柜台后面的老人戴上一副薄片眼镜,盯着纸上那条模糊的弧背,先翻了一本书,又换了另一本。汽水倚在旁边等,手指在枪套上敲得越来越慢。
“以前有人带来过?”陈序问。
“图有。你们这个地方,没有。”
老人拉开一只扁抽屉,里面一排硬纸签,边角被摸得发亮。他抽出其中一张,放到灯下。
图上的石阶是立着的,顶端抵在一片凸起的硬壳边缘。壳面上有栏杆、货架和一座低矮的塔。几个画得很小的人沿阶而上,其中一人肩上还扛着长箱。
胖头鱼凑了过去。
“那两个轴孔,在这里。”
“登兽台。”老人说,“岸侧的。这一类后来拆得差不多了,有的修了码头,有的埋到河底下。你们拓的是驿路的标记。”
汽水不再敲枪套。
陈序将照片翻出来,两孔的位置、踏口朝向与资料逐一对得上。缺了半边的城徽,在老图里完整地刻在台座边缘,托架托着一条宽背,上方是三点细光。
“这几个点代表什么?”白瓷杯问。
“夜灯。路没到头,灯不能灭。”
老人说完,翻到下一张,露出一份年代更近的勘查记录,逐项记着旧设施的位置、损毁和现用途。陈序看见其中几个地址都离照水不远,另有一段路线向苍原东缘延伸,旁边标着鸣砂回廊。
老人把有关的公开目录抄给他们,收了查阅费用,末了提醒,老路不等于现在还能走的路。河道挪过,兽群换过,光拿一张旧图出门,走到哪儿都得自己看。
陈序应下来。
离开图录馆时,太阳从高渠下边照进街面,亮得他们眯了一下眼。汽水站在门口没动,把刚找到的一段当季观测影像投了出来。
画面很晃。拍摄者骑着普通驮兽,镜头被前方人的行李挡住了一半。有人在频道里催他别掉队,随后风声盖住了说话声,镜头向左偏去。
一片灰褐色的山脊伏在远方。
陈序起初没认出那是活物。画面里有草,有落石,有一截歪斜的塔,塔顶挂着几条细长的东西,像被撕破的旗。
接着,山脊向上抬了。
地平线往后沉,底下伸出一条粗得需要许多人才能合围的腿。几只鸟从背部的树丛里惊起,在天空中散开。那截塔没有留在原地,随着整片宽背缓慢移向右侧,塔上的细条在风里绷直,又一根根垂下去。
拍摄者忘了跟队。
镜头停了很久,直到有人回头来喊,他才猛地将画面拉近。旧栏杆外有几个极小的人影,一人沿着坡面移动,后面拖着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绳。
“负岳兽,四十五级。”汽水念出影像说明。
老四下意识将画面拉远了一点。
“你要打这个?”
“我没这么疯。”
“看你刚才那个表情,挺像。”
陈序接过影像,停在塔从画面右侧经过的地方。那里不只是废墟,还有新装的绳扣和颜色很新的标记。已经有人上去过,也有人在塔脚活动。世界地图对应的公开条目里,跟着一连串当季任务和前季结算记录。
他将筛选条件从“巨兽”改成“背部猎巢”。
名单短了些。
鸣砂回廊下旬进入本期逐猎季,公开窗口二十一日。负岳兽不会按玩家的预约时间前进,营地只根据足迹、饮水和风向推算几段可能经过的位置。地面材料、背部采集和猎巢攻略都有不同的委托,任务等级主要在二十八到三十五之间。
上层的一条记录附着裂冠獠的照片。
那头兽卧在半塌的塔下,额前冠骨拱成一圈不整齐的尖齿。前爪压着一根已经断掉的木梁,毛发间夹满旧草。记录者靠近时,它抬起头,视线只扫过画面一下,镜头便退开了。
陈序继续往下翻,找到一支八人队伍前季的结算。地域和个体编号与本期不同,他只拿任务类别与成本作比较。
照片里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,桌上摆着处理后的冠骨和筋束。有人的武器已经拆开,一人满手都是油,正对着镜头展示换好的连接件。
汽水看了眼自己的长枪。
“这个箍是干什么的?”
胖头鱼凑过来,将说明读完,手指在枪的连接处比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