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王来的那个晚上,汪德发第一次觉得,篮球运动员的身体也有等级。
不是面板上的数字。
是你站在那儿,对面的人走过来,你就知道自己得重新考虑一下人生。
阿泰斯特热身时,接到球,随手往地上一拍。
球弹起来。
他伸手接住,继续投篮。
动作不快。
甚至称得上随意。
汪德发看了两眼。
达蒙从旁边经过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别盯着了。”
“我没盯。”
“你刚才连眼睛都没眨。”
“我在看他的动作。”
达蒙点头。
“很好。看完记得把脖子转回来。”
汪德发转过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再这么看下去,他可能会以为你要跟他借钱。”
汪德发想了想。
“我确实没钱。”
“那更危险了。”
达蒙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一个没钱的人,盯着一个有钱的人看,通常只有两种可能。”
“哪两种?”
“要么你想借钱。”
“另一种呢?”
“你想知道他怎么赚的。”
汪德发说:“我想知道他怎么打球。”
达蒙顿了一下。
“那你这个愿望,比较健康。”
比赛开始后,汪德发没有上场。
他坐在替补席上,看着阿泰斯特在侧翼接球。
阿泰斯特的动作并不花哨。
他用身体护住球,顶开防守人,再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。
有时是突破。
有时是转身。
有时他什么也不做,只是让防守人先动。
汪德发发现,自己以前看球,总习惯盯着对方的脚。
脚步确实重要。
可有些人的身体本身,就是一道需要先想办法绕过去的墙。
国王的防守轮转很快。
骑士没有轻松拿下比赛。
勒布朗得分,大 Z 抢篮板,队友们一次次冲进禁区。
第四节,汪德发被叫起来。
他站到场边,听助教交代任务。
防守。
传球。
不要把球权弄丢。
他跑上场。
第一个回合,球没有到他手里。
他沿着底线移动,带开防守人,再往外绕。
勒布朗突破。
国王收缩。
球传了出来。
汪德发接到球,面前的防守人迅速扑近。
他没有停球,也没有勉强出手。
球顺着手腕送向侧翼。
队友接球。
再传。
空位投篮。
球进了。
汪德发转身回防。
这次进攻,他没有得分,也没有助攻。
可球没有在他手里停下来。
这就够了。
比赛最终以骑士获胜结束。
回更衣室时,达蒙从后面跟上来。
“今天不错。”
汪德发看他。
“你今天居然夸人了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你平时不太说。”
达蒙点头。
“因为我不想让你骄傲。”
“那你今天为什么说?”
“因为我今天心情好。”
“为什么心情好?”
达蒙想了想。
“赢球。”
汪德发等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晚饭。”
汪德发点点头。
这答案倒是符合他的风格。
有些人打完比赛会总结战术。
有些人会反思自己的表现。
达蒙先确认晚饭有没有着落。
而且看他的样子,这个顺序不是临时决定的。
一月六日,球队飞往多伦多。
汪德发坐在飞机上,没怎么说话。
老纪给他递了杯水。
“想什么呢?”
“多伦多。”
老纪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里有什么特别的?”
“上次来,一分没得。”
老纪没有马上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:“那这次呢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打完再说。”
汪德发点头。
老纪把水杯放好。
“你现在有个毛病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老想着上一次。”
汪德发没有反驳。
他确实记得上一次。
记得自己坐在替补席上,等着教练叫名字。
记得自己上去之后,球没到手里几次。
记得比赛结束,技术统计上自己的得分是零。
那个零很小。
小到放在整场比赛里,几乎没有人会注意。
可他记了很久。
老纪看着他。
“记住可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别把它供起来。”
汪德发抬起头。
“供起来?”
“对。”
老纪说。
“你要是天天给那个零上香,它也不会给你生出一个一分来。”
汪德发看着他。
老纪把杂志翻了一页。
“我说得不对?”
“没有。”
汪德发说。
“就是没想到你还能管这个。”
老纪哼了一声。
“我管不了你打球,还管不了你吃饭?”
飞机进入平稳飞行。
汪德发靠回椅背,闭了一会儿眼。
到了多伦多,他先闻到冷空气。
酒店里暖气开得很足。
老纪把行李放好,问他晚饭想吃什么。
汪德发说:“面。”
老纪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客场,我就应该给你做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每次都点面?”
汪德发认真想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做得好吃。”
老纪拿着行李的手停住了。
这个答案太直接。
直接得他准备好的那句埋怨,突然没有了用武之地。
最后他只说了一句。
“行。”
“今晚给你做。”
停了停,又补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