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四号,傍晚,克利夫兰。
从机场往城里开,路两边还是树,绿得发暗。老纪租了辆车,开到一半,指着右手边。
“那就是湖。”
他扭头看。水面很宽,一眼望不到边,太阳低低地压在水上,亮成一条线。他想起大个子那句话,替我看一眼那个湖。
“看不见对岸。”他说。
“对面是加拿大。”老纪说,“你哪天要是想看对岸,得办签证。”
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没说什么。
晚上住的是球馆附近的一家旅馆,老纪把明天要交的材料一样一样点给他看:护照、合同副本、体检表、澄清信。五份,都用回形针别着。
“明天九点。”老纪说,“我在楼下等你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。”
“送你进去,我就回。”老纪说,“北京那边还有一堆事。你在这儿,自己管自己。”
“……行李怎么办。”
“行李长在你身上。”老纪说,“从明天起,没人给你提箱子。对了,新秀年,要给别人提箱子”
九点差十分,他们到了训练馆。馆比他想的小一点,门口挂着一面旗。前台核对名字,打了一个电话,来了个工作人员,领他们往里走。
走廊不宽,墙上挂着一排照片,前一年的,前一排人举着奖杯。他从照片底下走过去,脚步放慢了半拍。
体检在二楼。量身高的时候,报数的人看了一眼尺子,又看一眼他,在本子上写了个数。称体重,测体脂,还有几项他叫不上名字的。给他测的人一边在本子上写,一边说了句什么,他没听懂,那人又把笔尖转过来给他看:一个数字。
折返跑的时候,旁边有个年轻人在看。他跑完,那个人冲他点了下头。
“新来的?”那人问。
他没听清。老纪在旁边替他答了。那人笑了笑,伸出手:“丹尼尔·吉布森’。”
“汪德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吉布森说,“他们说你从中国来,昨天就在等你了。”
“你们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名单。”吉布森说,“队里发了张纸,上面有照片。还有,这屋里没人见过中国后卫。”
“那你现在见过了。”
吉布森笑了,说:“见过了。”
登记的时候,工作人员问了他一句,老纪在旁边翻译:队里问,要不要给他配一个翻译。
“训练的时候不用。”他说,“开会的时候,我尽量自己记。”
工作人员在本子上写了一笔。出了门,老纪小声说他:逞什么能。
“不是逞能。”他说,“在场上谁给我翻译。”
老纪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登记完之后,一个工作人员带他去更衣室。门一推开,里面很大,一圈柜子,地毯是深红色的。
汪德发的柜子在靠里那排,上面已经挂好了牌子。
7 WANG。
他站住看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那块牌子。木头是凉的。
柜子里叠着几套训练服,一件长袖,两件短袖,都是深红色,胸口印着队标。他拿起最上面那件,翻开领子,里面缝着一小块白布,上面印着他的号码。
他把那件衣服拿出来,又叠回去,放回原处。
“别舍不得穿。”身后有人说话。
他回头。一个大块头靠着柜子站着,头发很短,胳膊比他大腿粗。
“达蒙。”那人说,“你叫什么,再说一遍,我记名字费劲。”
“汪。”
“汪。”达蒙念了一遍,念得怪里怪气,“好记。明天早上,你来的时候,带一盒甜甜圈。”
“甜甜圈?”
“对。”达蒙说,“楼上那间屋,所有人。这是规矩,菜鸟带的。”
“多大的盒。”
“比你的脸大。”达蒙说,“你脸小,别带少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达蒙笑了,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更衣室的另一头,有个高个子站起来了。屋里所有人看他,都得抬着头看。他走过来,先伸的手。
“Z。”那人说,“兹德鲁纳斯。”
“汪德发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