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又问,那他给你钱了吗。
王叔把红薯皮一扔,说:给了,两个红薯。
铺子里的收音机开着,正在播体育新闻,说到山东男篮的时候,提了主教练的名字。
一个来买烟的老头接了一句,逍遥王啊,当年打得比现在这帮孩子花哨多了。
王叔看了他一眼,说,现在也花哨。
腊月二十九的晚上,他给珂珂发短信,问她回来没有。
她回:回来了。
两个人在她家巷口见的。
巷口的墙上贴着一副新春联,红纸鲜得发亮。
她站在底下等他,看见他先笑了一下。
她穿了件红棉袄,脸冻得也红,手里捏着一副手套,灰色的,毛线的。
“给你。”她把手套递过来,“我妈织的,多了这么一副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你们打球,手得护着。”她说,“我在书上看的。”
他把手套戴上,正合适。
两个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风从胡同里穿过来。
她说冷,要回去。
他送她到门口。
进门前,她回头问了一句。
“你们那个比赛,电视上都有吗。”
“客场的那场有。”他说。
“那我看着。”她说。
大年三十,家里包饺子。
鞭炮从十一点多就开始响,到十二点,整条街的响声连成一片,说话得凑到人耳朵边上。
弟弟跑到院子里看,又跑回来,把耳朵捂上。
妈在灶上看锅,爸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格。
他擀皮,擀得厚的厚薄的薄,被妈赶到灶台边烧火。
弟弟把一枚硬币洗了又洗,包进一个饺子里,说谁吃到谁有福。
饺子端上来,那一枚被爸吃到了。
爸把硬币吐在手心里,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,说了一句。
“明年家里有喜事。”
初一拜年,家里来人不断。
有人问他在外面吃得好不好,有人问他什么时候能上电视。
有个姨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,妈把话岔了过去。
“孩子的事,孩子自己知道。”妈说,“他鞋磨得快,一个月一双,你说他挣多少。”
本家的一个叔拿了张纸来,让他签名,说留个念想。
他签了。
叔把纸举起来看,说,这字比你小时候强。
初五那天,家里来了三个念书回来的同学,凑在炕上打扑克。
有人问他,职业联赛到底什么样。
他想了想,说,快。
“多快。”
“你眨个眼,球就过了半场。”他说。
那几天他每天早上陪弟弟去新球场练一会儿。
晚上在家里电视跟前坐一会儿。
电视里没有球,都是晚会和晚会。
他看一会儿就困。
爸不说话,妈在一边织东西。
弟弟做完作业凑过来,让他讲南京是什么样。
“去过。”他说,“球馆、酒店、大巴,就这三样。”
“那你去过哪儿。”
他把这一个赛季去过的城市数了数。
数到一半,自己都愣了。
二月十九号早上,他回济南。
妈往包里塞东西,塞了一袋子酱肉,一包香肠,还有一兜煮鸡蛋。
“沉。”他说。
“沉不死你。”妈说。
爸把他送到车站。
临上车,爸站在车门外,说了一句话。
“输赢都打个电话。”
“赢了打,输了更得打。”妈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车开的时候,他回头看。
两口子还站在原地。
弟弟举着那个新球在头上晃,晃得很用力。
到了济南是下午。
宿舍里已经有人到了。
程功在收拾床铺,见他进来,把半串鞭炮往他怀里塞,说年还没放完,留着。
“宿舍不让放。”
“那就留个念想。”程功说。
他刚把包放下,手机就震了。
是老周的短信:二十一号上午训练,下午出发,南京。
汪德发把兽兽给的那个新本子从包里翻出来。
妈塞的那包香肠他放在了桌上,屋里一下就有了一点家里的味道。
他翻到第一页。
第一页还是空的。
他坐了一会儿,拿出笔,在上面写下两个字。
江苏。
然后他把手套戴上,把本子装进包里,扣好了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