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叔伸手在他后腰上点了点。
“这儿不动,人家一顶,你就得往后退。你今天往篮下走那三个球,靠的是狠,不是靠的腰。往后是四月的球,四月之前,你得练这个。”
“怎么练?”
“扛人。”王叔说。
“每天让你弟坐你背上,你做俯卧撑。他要是肯,你就练得成。”
“我弟不肯呢?”
“那你背着他绕村跑。”
王叔拧开保温杯,喝了一口。
“他要不肯,就是你不肯。”
那天晚上,汪小明真的趴到了他背上。
屋里没开灯,弟弟两只手扒着他肩膀,他做俯卧撑,做到二十个,弟弟先撑不住了。
“哥,你背上出汗了。”
“出汗才好。”
“你以前不做这个。”
“以前我嫌累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做?”
汪德发撑在地上,想了半秒。
“因为有人比我高半头,还比我重二十斤。”
从那天起,他给自己排了课:天不亮绕村跑两圈,回来做三十组扛人俯卧撑;上午在打谷场上练两百次急停跳投,一下下数着;下午去老街,跟铁牛打对抗。
雪没化完,打谷场上只有他一个人,球砸在冻硬的地上,声音脆得像敲铁。
第三天晚上,面板自己亮了一下。
【日常奖励:寒假训练·老规矩——每天两百次急停跳投、三十组扛人俯卧撑,连续七天。属性点+18】
【属性点余额:54】
他把那十八个点记在账上,没动。
回去的路上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。
汪小明跟在旁边,忽然问。
“哥,你是不是特别厉害?”
“一般。”
“那你厉害到什么程度?”
“厉害到——”
汪德发想了想。
“还得再练。”
年三十这天,家里包饺子。
妈把整整一案板的饺子摆得整整齐齐,爸在院子里放了两挂鞭,汪小明蹲在门口捂着耳朵。
电视里放着晚会,声音开到最大,隔着墙都听不清人说话。
吃饺子的时候,弟弟抽到了那个包着硬币的,一高兴,把嘴里的饺子全喷了出来,被妈在脑门上拍了一巴掌。
汪小明把硬币擦干净,攥在手心里。
“留着干啥?”爸问。
“明年再包进去。”汪小明说。
“看它还认不认得我。”
年初二,他去了趟东关的巷子。
去之前,他从包里翻出一样东西——在济南百货商店买的,一支英雄钢笔,一盒笔芯,一共八块二。
他犹豫了一路要不要拿,最后还是揣上了。
珂珂蹲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,腿上摊着一本练习册,袖子挽到小臂,手指头上沾着蓝墨水。
她抬头看见他,愣了两秒,然后把练习册一合。
“你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听说你上报纸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“没了,在我妈那儿。”
“那你回去给我铰一半。”珂珂说。
“我留一份。”
汪德发把钢笔递过去。
珂珂看着那支笔,没接。
“干什么?”
“拿它考试。”
“我有一支。”
“那支留着。”汪德发说。
“这支考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才伸手把笔接过去,塞进练习册里。
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。
她瘦了,眼睛底下有点青——高三的寒假,能有多松快。
“还有半年。”她说。
“还有半年。”汪德发说。
“考济南来吧。”
“凭什么我听你的?”
“那你别来。”
他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“我是说,你要是来,我请你吃饭。我们学校二食堂的阿姨手不抖。”
珂珂也笑了,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说。
“我妈说了,考不上就在家找个班上。我要是真考不上,你以后别说认识我。”
“考得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练了两年投篮。”汪德发说。
“练过的东西,不会白练。”
屋里的门帘动了一下。
珂珂她妈在门里咳了一声,没出来。
珂珂把练习册抱在怀里,往门口退了两步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我得做题了。”
汪德发转身走了几步,听见她在后面喊。
“汪德发!”
“啊?”
“我模拟考,年级三十七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不好。”她说。
“可我还有半年。”
年初三,爸把他叫到院子里。
院子角上堆着一冬的柴。
爸爸蹲在那儿,拿斧子把一根木头劈成两半,劈完一根,才开口。
“你那个队,能待多久?”
“只要我打得动,就能待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爸爸把斧子立在木头上。
“我是问,书你还念不念。”
“念。”汪德发说。
“赵教练定的规矩——挂一门,春季比赛就不让我上。”
爸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劈下一根。
“两头都要,人就累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怕累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怕累。”爸爸说。
“我怕的是,你到后来把哪一头丢了,回头怨自己。”
灶屋里传出油锅的响。
妈妈在里头喊了一声吃饭。
爸爸把斧子插进木墩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木刺。
“那就都别丢。丢一样,你爹脸上不好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回村那天下午,小卖部的喇叭在人字路口喊了三声他的名字。
是队里打来的电话:过了年就归队,跟着冬训练两周,吃住都在队里。
妈在旁边听着,一句话没说,回屋就开始给他收拾行李。
第二天清早,她把一包用报纸包好的花生、两只卤好的烧鸡、还有一双新纳的鞋垫塞进包里——鞋垫上绣着两个字:平安。
东西塞完,她隔着门槛看了他一眼。
“去了好好练,别打架。”
“我不打架。”
“也别受气。”
“没人给我气受。”
妈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进屋了。
声音从屋里飘出来。
“受气也别跟家里说,练好了再说。”
他把包背起来。
汪小明追出门,追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喘着气喊:“哥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明年也去打县里的比赛。”弟弟说。
“你不用教我别的,你就教我一样。”
“哪一样?”
“投篮。”
汪德发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弟弟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胖脸,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,也是在这棵树底下,他第一次被人喊去凑人数打球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“等我夏天回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