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年十月。”
马超不吭声了,弯腰把球捡起来,闷头走回去,站在篮下。
“再来。”
赵国安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,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,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。
麻烦出在第三天下午的专业课上。
那节课他照例坐在最后一排,桌上摊着汤圆给他抄的笔记。
下课铃一响,前排一个男生回头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半个教室听见。
“我听说,有的人是打了几年球,才混进这个班里的。”
周围没人接话。
汪德发收拾着书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见过这张脸——上课坐前排,记笔记很勤,从来不跟人说话。
“你要是想说什么,就说完。”汪德发说。
那个男生把书往包里一塞,站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丢下一句:“我说的又不是你。”
教室散得很快。
汤圆从旁边凑过来,小声说:“他上学期奖学金没评上。”
“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汤圆说,“可人心里有个东西,总要找个地方放。”
汪德发把书夹在腋下走出教学楼。
外头风大,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——前世他在写字楼里也见过这种人,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被放东西的那一边。
隔天一早,辅导员找了他。
办公室很小,桌上堆着一摞表格。
辅导员戴着袖套,把一张单子推过来。
“汪德发同学,你这个学期请假二十一天,是全班最多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学校有学校的规矩。”辅导员说。
“我可以给你签字,但我要跟你把话说清楚——你要是这一学期挂两门以上,评优、奖学金、保研,一样都没有。到那时候,别怪学校。”
“我不怪学校。”汪德发说,“我也不指望评优。”
“那你指望什么?”
“指望这门课我考过去。”
辅导员愣了一下,把单子收回去,在上面写了几个字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“你们打球的人,我见过不少。能自己把书念下来的,不多。”
接下来是复习周。
文印店门口排着长队。
程功排了一早上,抱出来一沓自己整理的重点,用红笔描了边,见人就晃。
“两块一份!”
“你这不坑人吗?”兽兽说。
“这叫整理费。”程功说,“我整理了一个礼拜,你们直接抄,凭什么不给钱?”
“你整理的那是答案?”
“那是重点!”程功把纸往怀里一收,“买不买?”
汤圆不买。
汤圆自己有本笔记,字写得像印的,横平竖直,每页底下还留了两行空。
他把本子推到汪德发手边。
“你落课太多,先用我的。看完了还我,我不着急——我背下来了。”
“全背下来了?”
“背到第七章。”
“一共几章?”
“八章。”汤圆认真地说,“剩下的明天背。”
那天晚上汪德发翻到第七页,忽然觉得不对劲——这一页的边角上有一道铅笔印,画得歪歪扭扭,像个小人。
“汤圆,这上面画的什么?”
汤圆探头看了一眼,认真地纠正他。
“那是第六页的。”
“我问你画的是什么。”
“那是我怕自己走神。”汤圆说,“看到这个小人,我就知道这一页我漏过一次。”
那个礼拜,汪德发白天上课、下午去操场补训练,晚上在自习室坐到熄灯。
他能指望的只有一样:坐得住。
自习室里,程功一边抄重点一边抱怨。
“你说你图什么?你一个打球的,背这个干啥。”
“赵教练说了,挂了科不让上场。”
“你上场不上场,跟挂科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关系。”汪德发低头划着书,“我要是挂了,以后别人说起来——省队那个汪德发,学校都不要他。”
“谁会说这个?”
“我会说。”
程功张了张嘴,没话了,低头接着抄。
考试考了三天。
第三天下午考的是那门最厚的专业课。
卷子发下来,他先数了数题——八道大题,比他背的少两道。
前六道他写得还算顺,第七道卡住了,是一道论证题。
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汤圆笔记边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——那页上有一行小字,“老师说这个考”。
他就着那行字往外写,写满了整整半页。
交卷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。
成绩出来在放假前一天。
他拎着成绩单从教学楼出来,在楼下碰见赵国安。
赵国安接过单子,一行一行看,看到最后一行,抬起头。
“一门擦边。”
“就一门。”
“一门擦边也是过。”赵国安把单子还给他,“记住这回的感觉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差点完蛋的感觉。”赵国安说,“下回,别再让人替你捏这一把汗。”
回宿舍的路上,他在楼底下看见小黑板上夹着一张纸条,是家里来的电话记录:爸打来的,问他什么时候回去。
晚上他在楼道尽头借了电话打过去。
接电话的是爸爸。
“考完了?”
“考完了。”
“考得咋样?”
“都过了。”
那头停了两秒。
“过了就行。”
爸爸咳了一声。
“你妈让你早点回来。你弟天天跟人吹,说他哥在省里打球,还是冠军。前天镇上来人,拿着张报纸,上头登了你们比赛的照片。”
“照片上有我吗?”
“有。”爸爸说,“你妈拿剪子铰下来了,压在炕席底下。”
汪德发握着话筒,半天没说话。
“过年回来吧。”爸爸说,“你妈说,包饺子给你留着。”
“回。”他说,“后天就走。”
挂了电话往宿舍走,夜里的风挺硬。
他把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。
【日常奖励:学期末全勤——缺课二十一天,训练一天没落。属性点+18】
【属性点余额:36】
他没伸手去花这 36 个点。
省赛打完了,账也清了一半。
剩下的,他打算留给开春——刘助教说的那件“事”,到现在还压着没说。
压着不说的事,多半是需要一笔本钱的。
回到宿舍,程功已经守在门口了,手里拎着两个编织袋。
“阿发,你回老家是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帮我带两样东西。”程功把袋子塞给他,“一个空的,装东西用;一个里头是五十块钱。”
“你要买什么?”
“花生。”程功说。
“你们那边的花生比济南的香,我妈说了,年后家里来客好用。剩的钱你看着买,煎饼也行,烧鸡最好。”
兽兽从上铺探出头。
“烧鸡两只。一只算我请你的——回来的时候你别自己吃光了。”
“你自己去不成?”
“我得打游戏。”兽兽说,“年后有个新出的卡带,我得排头一个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去火车站买票。
绿皮车的票根揣在兜里,硬邦邦的。
出校门的时候,赵国安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,一只手把着车把,一只手扔给他一张纸。
“拿着。”
纸上写着两行字:一行是开春的日期,一行是四个字——春季联赛。
“回来别迟到。”赵国安说,“市里的联赛三月开打,咱们学校去年八强就出去了,今年我指着你。”
“赵教练。”汪德发把纸折起来,“要是我这边有别的安排呢?”
赵国安蹬了两下车,超过他,没回头。
“你先去过你的年。别的事,年后再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