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睁开眼,满脸泪,可嘴角带着笑。她说陆师傅,我听见了,她说让我高兴,说最舍不得我。我这些年,总觉得自己不配高兴,因为妈不在了,我高兴,就像忘了她。可她说,让我高兴。
陆寻递纸巾,说你妈这辈子短,可她把最想要的,留给你了,是让你高兴。你高兴了,她才值。你不是忘了她,你是带着她,活。
林晚破防,又哭又笑,说陆师傅,你这人,嘴不贫的时候,挺会劝。
她顿了顿,说陆师傅,我妈那句,让我高兴,我记一辈子。可我从前,总觉得高兴是背叛她。如今她亲口说了,我算是,被她准了。陆寻说,你妈准的,不是让你高兴,是让你,好好活。高兴是活法,不是背叛。林晚点头,说你这嘴,不贫的时候,是真懂。
陆寻笑,说贫的时候,您也担待。
林晚说,您那回贫的也不少,我可都记着。两人都笑了。老街的日头,照进铺子,照着这一男一女,一个修物,一个还红着眼,像极了,过日子的样。
林晚走时,说陆师傅,我真来给您帮忙了,登记本我理了,您看。她真从包里掏个本子,工工整整,把周伯的账、这几日的委托,全归了类,哪户免收,哪户收了费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陆寻翻了翻,惊叹,说你这编辑,专业,我这运营出身的,自愧不如。
林晚说,那以后,您修,我记,咱搭伙。陆寻说,成,管饭。林晚说,饭就不必了,您这铺子,管得起几顿。两人又笑。
林晚帮他把今日的工具收了,动作熟稔,像来过许多回。陆寻看着,忽然觉得,这铺子,从冷清到有人搭手,不过十来天。他记起被优化那天,一个人拎着纸箱出写字楼,如今,有人愿意,跟他一块儿守这满街的执念。人生这东西,绕一圈,把他绕回了该待的地方。
林晚临走,回头,说陆师傅,我妈那梳子,我天天带着,不怕碰了。陆寻说,该带,那是你妈。林晚点点头,风铃响,她背影融进老街的日头里,比来时,轻了些。
陆寻送她出门,回头看座钟。裂缝里的金边,比前几日更亮。忽然他觉得,这间铺子,除了惦念,还开始接一种新东西,叫陪伴。林晚那把黄杨木的梳子,安静地躺在她包里,不知它自己也不知道,日后,会有那么一伙人,想把它,从林晚手里,收走。
记忆里,苏姨的字条,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。这老街的念,有人想修,就有人想收。林晚这把梳,深级,又牵着个早逝的母亲,若被收遗的盯上,麻烦就大了。他摸了摸面板上还灰着的通灵栏,想,得赶紧让它亮,亮了,他或许能早一步,看见那些想收魂的,长什么样。
他把手按在座钟上,说爷爷,您留的局,我接着走。可这回,不是我一人了,有人,愿跟我搭伙。
座钟裂缝里的金边,像是应了一声,亮得,比哪天都安稳。
夜里,陆寻调出系统,匠心的数,离通灵,只差临门一脚。他回想起爷爷照片里那个长衫人,和苏姨,守遗人那边的,一前一后,照着这间铺子。如今,他又多了个搭伙的,林晚。这局,从一个人守,变成两个人,他心里,踏实了些。
他吹了灯,躺在里屋,想着明天的活。单元一这几桩,周伯、林晚,都圆了。可他知道,单元一收尾,不是结束,是另一头的开始。那穿西装的男人,那收遗的,不会罢手。而他,得在他们对这老街下手前,把通灵,点亮。
窗外老街静下来,可陆寻知道,从明天起,这间铺子要接的,不止是旧物,还有,想偷旧物的人,和,愿跟他一起守的人。
(第十九章 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