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船之后,田大牛深吸了一口气,被热浪打了个趔趄。空气里全是热带码头的味道——咸、湿、腥、烂,混着香料和煤烟。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跟在李默身后,踏上了南洋的土地。
钟岳山比他们早到两天,已在码头外等了。老拳师站在一棵榕树下,手里拄着那根缠了布条的铁管。他身边站着一个精瘦的中年华人,皮肤被太阳晒成深棕色,穿着对襟短褂,袖口沾着油渍。看到李默一行人出码头,钟岳山举起铁管晃了晃。他身后的榕树垂下密密麻麻的气生根,像一帘一帘的褐色丝线。
“李师傅,这位是吉隆坡来的陈九。在马来亚开了二十年拳馆,给本地华工子弟教拳。他爹是以前被掳来的猪仔,来南洋做苦力,后来攒钱赎了身,在吉隆坡开了间小杂货铺。陈九从小在橡胶园里长大,对这里的每一片橡胶林都熟。”钟岳山的声音沙哑,但很稳。
陈九走到李默面前,抱拳行礼。他手上的茧比李默还厚,手指粗短有力,是长年握割胶刀留下的手。
“李师傅,总算把你们盼来了。华工在这边被奴役了这么多年,洋人从不把华工当人看。听说国内成立了武道同盟,在海外的弟兄们都高兴坏了,就盼着有人来。”
李默郑重还礼。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南洋拳师——皮肤黝黑,目光坚毅,肩背因长年割胶微微佝偻,但桩架一点也不散。
“陈九师傅,我们在国内拿到了一份档案。英国海军部把夏国武者当‘特殊货物’,从各港口运往南洋。前年最后一批到的新加坡。你们在南洋这些年,见到过哪些可疑的华人武者被关押?或者见过洋人私下运入的货物里有人?”
陈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。他压低声音说:“有。很多。马来亚这十年,橡胶园里经常出现‘新来的人’——不是普通猪仔。他们有几个特征:会功夫,浑身带伤,眼神跟其他苦力不一样,有些人身上有奇怪的符文烧伤。本地华工都叫他们‘武奴’——被洋人当实验品做坏的武者。他们被卖到各个橡胶园和矿场干最苦的活,有人想逃,被英国人的异武士猎杀队追回来打死,尸体挂在码头旁的椰树上示众。”
李默听完,看了看陈九身后的那片椰子林。晨光透过椰叶的缝隙洒下来,地面上一片斑驳。远处有个赤脚的孩子赶着一头黄牛从树下走过,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响。在这看似平静的南洋风光里,那些不知名的“武奴”,正被囚禁在某片橡胶林深处。
“陈师傅,今晚开始,你带我们看地方。”李默说。
当晚,一行人住进了新加坡河附近一间华人会馆。会馆不大,上下两层,墙上挂着褪色的关公像,梁柱上结着蜘蛛网。田大牛放下行李就出门买椰子,回来说新加坡的椰子比天津的西瓜还甜。赵铁柱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说南洋的夜里太热,蚊子比津门的苍蝇还多。李默一夜未眠,借着油灯把从国内带来的英国海军部档案重新摊开,一项一项对照陈九和钟岳山提供的当地线索。
在新加坡本岛,档案中标注的“临时收容点”有三处。其中两处现在都已拆除或改作仓库,但第三处——位于新加坡河上游、靠近武吉知马山方向的一处旧种植园,档案标注为“已废弃”。然而陈九说,那个旧种植园附近最近一年忽然又有了人迹——附近的华工说常常在深夜听到奇怪的吼声,像人又像野兽,还有马车深夜进进出出,车厢盖得严实,车辙印很深。
李默用手指点着地图上那个位置。油灯下,他的眼神很沉。晨雾从窗外漫进来,带着热带河流特有的腥味。他吹灭油灯,站到窗前,看着远处新加坡港的灯火。那灯火很像天津港,也很像伦敦港。但他知道,每一座港口的光下面,都藏着不同名字的黑暗。这一次,这黑暗的名字叫武奴。而他来这里,就是要把这些被卖到天涯海角的人,全部找出来,带回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