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国武道同盟成立后的第一个冬天来得很安静。渤海湾的海风从入秋开始就一天比一天冷,到了腊月,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苦力们都穿上了厚棉袄,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像一团团小雾。海河靠近岸边的浅水区结了一层薄冰,冰面被往来的小舢板压得咯吱作响。正心堂院子里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但树下的石锁和木人桩前从没断过人。
李默依旧卯时起床站桩。他现在站桩的时间比以前短了,但桩架的沉稳程度连张砚亭都暗暗点头。有一次张砚亭路过院子,站在廊檐下看了整整一刻钟,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回屋把自己的拳谱拿出来,在“归真”那一页的空白处又加了一行批注。李默后来偷偷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——“桩成”。
护国武道同盟成立之后,李默的日常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:他不再需要到处跑了。同盟的联络网铺开之后,各地的情报、求援信、战报会通过固定的联络员定期送到津门。他每天上午站完桩之后,会坐在正堂的八仙桌旁处理这些信件。有的信是报告当地奇美拉残党清剿情况的,有的信是请求派人支援的,还有的信只是寻常问候。但不管是什么信,他都会亲自回,即使只有几个字。
这天上午,李默正坐在正堂里看一份从上海发来的简报——精武会在法租界抓到了一个还在偷偷贩卖血脉药剂的英国商人,已经移交公审。正看着,外面传来田大牛扯着嗓子喊开饭的声音。田大牛现在已经不只是器械队长了,还兼任了武馆的伙食长。倒不是李默任命的,是他自己觉得外面买的馒头不够实诚,非得自己发面不可。他蒸出来的馒头个头比外面卖的大一倍,赵铁柱一顿能吃三个,王彪在旁边冷着脸说他浪费粮食,然后自己默默拿走了第四个。
“师兄!今天有肉包子!猪肉白菜馅的,我放了点虾皮提鲜!”田大牛围着一条满是面粉的围裙,手里端着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从厨房里冲出来。李默放下简报,接过包子咬了一口。烫,但确实好吃。田大牛的手艺比在津门码头吃馄饨那阵子又进步了。
午饭后,赵铁柱拉着王彪在院子里切磋。赵铁柱的横练功夫在加入同盟后突飞猛进——不是李默教的,是熊震上次来津门办事时顺手指点了他一套洪拳的铁线桥站桩法。赵铁柱练了一个多月,浑身筋骨硬得跟铁打的似的,石锁从八十斤举到了一百二十斤。王彪的鹰爪功也恢复了,他不再用以前那种阴狠的抓法,而是把鹰爪功的穿透劲融进了正心拳的修身式里,出手又快又准。两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打了半刻钟,最后以赵铁柱被王彪一招扣住手腕按在地上告终。赵铁柱从地上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说再来。王彪难得地笑了一下,说吃完包子再说。
李默靠在廊柱上看他们切磋,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那阵子的月比。那时候王彪还是欺软怕硬的大师兄,赵铁柱还是只会举石锁的二师兄。一晃大半年过去了,王彪脸上那道疤从鲜红变成了暗红,赵铁柱肩膀上的肌肉厚了一圈,自己也从一个在码头上被劳伦斯圣光压得差点喘不过气的小杂役,变成了所谓的“夏国武圣”。他想到这里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。拳面上全是茧,指关节上结了厚厚一层硬皮,和几个月前没什么两样。他喜欢这种没什么两样的感觉——不管外面怎么叫武圣,他的手始终是练拳的手。
下午,张砚亭在后院晒太阳。老人坐在一把老藤椅上,腿上盖着田大牛他娘亲手缝的棉毯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李默端了杯新沏的茶走过去,把旧茶换掉。张砚亭接过新茶,忽然开口:“昨天顾老来信了。”
李默立刻站直了。张砚亭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,没有给他看,只是把内容口述了一遍:“他说普陀山的海风比往年凉了,但礁石还是那三块礁石。还说在礁石上看到一群海鸥在教雏鸟飞,雏鸟掉下来好几次,最后一次终于飞起来了。他说看着那只雏鸟飞起来的时候,想到了你。”张砚亭顿了顿,低头喝了口茶,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。
“他说他的时间快到了。不是立刻,但不会太久。快则一年,慢则三年。他说让你不要去普陀山送他,他不喜欢人送。但他把那三块礁石留给你,说你将来如果有徒弟,也带去那里站桩。他说那块礁石上的拳意,站了三代人,不能断。”
李默沉默了很长时间。老槐树的枯枝在冬风中沙沙响,一片残留的枯叶从枝头旋落,落在张砚亭膝头的棉毯上。老人没有去拂那片叶子,让它安静地躺着。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张砚亭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,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。藤椅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