津门码头上挂起了新旗。不是英国人的米字旗,不是日本人的太阳旗,是一面五色旗——夏国武道的旗。旗帜用五色丝绸拼成,正中央绣着一个拳头。这是精武会孙禄和天津霍震山联合赶制的,从上海用快件寄到津门。旗杆是从霍家拳馆后院砍的老枣木,霍震山亲手削的杆,说这棵枣树是他爹种下的,活了七十年,够硬。
正心堂的大门从卯时起就敞开了。不是虚掩,是全部打开,门槛上的铜钉擦得锃亮。张砚亭吩咐赵铁柱把门板卸下来靠在墙上,说要让外面的人一眼就能看到正堂里的关公像。这扇门从正心堂建馆以来从没卸下过,逢年过节也不过是大开半日,如今彻底敞开,老木门轴发出的声响在南城根的巷子里回荡了很久。
最先到的是精武会的人。孙禄带着十几个弟子,从上海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,个个穿着崭新的白布对襟褂子,胸口别着一枚五色旗徽章。孙禄一进门就跟赵铁柱来了个熊抱,两人在院子里嘻嘻哈哈地互相拍后背。他送给李默的不是礼物,是一本手写的名册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精武会全国各地分会的联络方式和负责人签名,每一页都有拳谱般工整的笔迹。他一页一页翻给李默看:“精武会不光是上海的事,南京、汉口、广州、北平、天津,都有分会。以后正心堂发话,精武会全国的分会都听。”
紧接着到的是汉口同盟会。熊震带着老魏师傅和魏青山,三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,脚上是沾着江泥的布鞋。熊震还没进门就喊了一嗓子,中气足得差点把房檐上的瓦震下来。他送的不是名册,是一口铁锅。锅是汉阳铁厂的老铁水铸的,锅底刻着三个字——“镇山河”。熊震说汉阳铁厂被查封之后,他在废墟里捡到一块没被炸碎的铁锭,让铁匠打了这口锅。“没什么贵重东西能送,这口锅是我熊震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,炒过江鱼,也砸过奇美拉的脑袋,送给你。”
南京金陵武协的代表是顾晴。她是一个人来的,穿着黑布短褂,腰间系着红色绸带,气色比一个月前好多了。她还带来了弟弟顾晓峰——小伙子已经能自己走路了,手腕上还戴着田大牛的铜符,铜符上多了一道新的刻痕,那是顾晓峰自己刻上去的——“再生”。顾晴送给李默的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金陵武协总部及附近地形详图,每一个出入口、每一道暗门都用朱砂笔标注得清清楚楚,地图背面还手抄了一份八卦掌步法要诀。
天津霍家拳馆来得最多。霍震山亲自带队,赵猛和韩铮一左一右跟在身后,后面还跟着马氏通备武馆的马师傅和六合门的刘师傅,再往后还有振华国术社的年轻教习们。霍震山没有送东西,只是走到李默面前,把一根齐眉棍交到他手里。棍子还是李默用过的那根,霍震山的旧棍,但棍身已经被霍震山亲手用桐油重新擦了三遍,棍尾的黄铜箍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“这棍子跟你去过海河仓库,已经沾了你的拳意。以后就是你的了。”
散落在各地的势力也在这一天凝聚成形。田忠把青龙镇铁匠铺正式改名为“正心堂兵器修缮所”,专为各路武者修复在战斗中受损的兵器。田大牛被李默正式任命为正心堂直属“器械队长”,小伙子激动得一宿没睡着,连夜打了十块新铜符,每块上面都刻着“器”字。沈南槐从上海通过黑鹰送来了一份手写的“英吉利巫师塔势力分布图”——精确到伦敦每条街道上的每一个据点坐标。老人的附言只有一行字:“用了大半辈子织的网,现在交到你手里。”
傍晚时分,院子里摆开了长桌。霍家拳馆的厨子和田忠的老伴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,端上来红烧肉、炖江鱼、驴肉火烧、炸花生米,还有霍震山专程从天津带来的高粱酒。来自不同城市、不同门派的人们挤在正心堂不算宽敞的院子里,端着酒碗,说话声把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。笑声、碰碗声、争论拳架和刀法的声音搅在一起,压过了远处码头的汽笛。
赵铁柱又喝多了,搂着田大牛的肩膀非要跟他比刻铜符,说自己也会刻,“不就是拿锤子敲嘛”。王彪坐在角落里,安静地喝着一碗酒,脸上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油灯光里显得有些模糊。张砚亭被一群老拳师围着敬酒,老人来者不拒,每一碗都干了,面不改色。
李默也喝了不少酒,但他始终保持着正心式的桩架,只不过把桩架藏在了坐姿里。他旁边是赵猛和韩铮,对面坐着霍震山,再远一点是熊震和孙禄——每一个人都曾和他并肩作战过,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握过打破怪物石甲的兵器。
就在席间气氛最热烈的时候,正心堂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。那不是突然的沉默,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气场转换——院子里的人还在说话,但门口附近的几个弟子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酒碗,转头看向门外。
两个人站在正心堂门口。一高一矮,一男一女。男人身形修长,穿着一件素白和服,腰间没有刀,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入鞘的刀。他的眼睛是暗金色的,瞳孔微微竖立,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——那是酒吞童子血脉的特征,但此刻这些纹路很安静,像是一条沉睡的河流。
女人穿着月白色的和服,腰间系着暗红色带子,长发用木簪挽起,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盒。
山本一夫和雪村千代。
雪村千代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李默,然后她低下头,跟着老师走进院子。正心堂的院子里没有人阻拦他们,不是因为他们是日本人,而是因为他们走路的方式——山本一夫每一步都踩在标准的武道人礼法节奏上,不快不慢,不卑不亢。那种步伐,任何练武的人都能认出来:是登门拜访,不是闯门。
山本一夫在李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这个距离,恰好是刀锋的长度。上一次他们站在这个距离时,是在虹口道场的榻榻米上,山本的鬼人化刚刚开启,李默的守正刀横在身前。这一次,山本身上的鬼人化纹路没有亮起,李默的守正刀靠在院墙边。山本一夫将双手垂于身侧,上身微微前倾。这是一个平等礼——武道规矩里,只有对同等级别的武者才会行此礼。以前在上海,他行的是师长礼。现在不一样了。
“正心君,恭贺你成就武圣。鬼神流山本一夫,此行有三件事。第一件事,致歉。鬼神流分支黑龙会勾结德国人进行血脉实验,是我管束不严。相关人等已经被清理,证据已呈交夏国政府。这是鬼神流的内部处分文书。”雪村千代上前一步,双手呈上文书。李默接过看了一眼,上面盖着鬼神流总道场的朱红大印。
山本一夫继续说:“第二件事,庆贺。我带来了一份礼物。”雪村千代上前一步,将手中的黑色木盒双手呈上。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柄短刀。刀身泛着冷冽的银光,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注连绳,刀鞘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雷切”。日本传说中的雷切刀,据说曾劈开过雷神降下的闪电。这柄是鬼神流总道场珍藏的仿品,但锻造工艺和附着的符文都是真品,能吸收雷电之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