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津门到汉口,先坐火车到北平,再沿平汉线南下。火车穿过河北平原时,窗外的麦田刚开始由青转黄。越往南走,天气越湿热,空气里水汽含量明显增高,衣服黏在皮肤上的感觉让田大牛坐立不安。进入湖北境的时候,车窗外开始出现连片的稻田和水塘。水牛泡在泥水里只露出两个鼻孔和一对弯角,光着屁股的小孩在田埂上追逐打闹,看到火车经过就停下来挥舞手里的竹竿。
田大牛趴在窗沿上看什么都新鲜:“师兄,他们田里怎么那么多水?种的是啥?”
“水稻。”
“跟我们老家的麦子不一样啊。这玩意儿怎么吃?”
“碾成米,煮饭吃。”
“哦哦,大米饭!”田大牛恍然大悟,然后开始掰着手指算津门一碗大米饭卖几个铜板,算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包袱里翻出铜符继续刻。普陀山回来之后他的铜符又多了几块,每到一个新地方他就在铜符上刻一个新的符文——宁波的海浪纹、南京的城墙纹、北平的宫檐纹,到了湖北他说要刻个水牛纹,刻了半天又觉得水牛太难,改刻了水稻。
李默坐在旁边翻看汉口武道同盟会发来的求援信。信里详细描述了七名失踪武者的信息——三名暗劲,四名明劲巅峰。失踪地点集中在汉口码头和汉阳兵工厂附近,时间都在深夜。目击者称看到过“体覆石甲、背生触肢”的怪物在江边出没。最后一页附了一张汉口武道同盟会的手绘地图,标注了近期所有怪物目击地点的位置。李默仔细看了每一个位置标注——怪物出现的轨迹从码头逐渐向内陆延伸,覆盖了码头、仓库区、废弃工厂,最近一次出现在汉阳兵工厂附近。这说明怪物的活动范围不是固定的,而是在不断扩展,而且行动有明确的时间线和空间方向性。这种规律性不像野生怪物的随机觅食行为,更像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操控——先在外围试探,确认安全后再向内推进。
火车在黄昏时分抵达汉口站。汉口是九省通衢,长江和汉水在这里交汇,码头规模比津门还大。傍晚时分的码头依然繁忙,商船和客轮密密麻麻地停在江面上,搬运工人们喊着号子把货箱从跳板上扛下来,包着白布头巾的女工在仓库里分拣茶叶,空气里弥漫着江水腥味、桐油味和炒辣椒的呛香。远处的长江大桥尚未建成,江两岸靠轮渡连接。夕阳把江面染成橘红色,渡轮的烟囱冒着黑烟,在夕阳里剪出清晰的轮廓。
李默和田大牛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汉口武道同盟会的驻地——一座不起眼的青砖小院,藏在汉正街密密麻麻的巷子里。院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上面写着“汉阳武道同盟会”七个字,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但门框上的春联是新贴的,红纸黑字写着“拳镇三江”四个大字。
开门的是同盟会的会长,姓熊,单名一个“震”字。熊震五十出头,身材矮壮,脖子比脑袋还粗,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像是铁打的一样结实。他穿着白布短褂,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前臂上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旧伤疤。握手的时候李默感觉像是握住了一把铁钳。
“正心堂李默?津门那位?”熊震的声音洪亮得能震掉瓦片上的灰。
“是我。”
“来来来,快进来!”熊震一边把李默往院子里让,一边朝屋里喊,“老魏!老魏!津门来人了!是正心拳的传人!”
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。有穿短褂的拳师,有腰间别着烟枪的老武师,有双手缠着布条的年轻弟子,还有一个戴金丝眼镜、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,斯斯文文的,站在一群武夫中间显得格外突兀。他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,钢笔夹在耳朵上,不像是习武之人,倒像是报馆的主笔。
熊震一一介绍:站桩的那几个年轻人是他的徒弟,坐着抽烟枪的老者是同盟会的副会长魏师傅,练的是洪拳。戴金丝眼镜的叫宋知远,是汉阳铁厂的工程师,也是同盟会的“编外军师”——不练拳,但负责收集情报、画地图、分析怪物出没规律。宋知远从耳朵上取下钢笔,在本子上翻到一页画满了符号的纸,开始汇报最近的情况。
“最近十天,汉阳一带的怪物目击次数翻了一倍。从码头到龟山,至少有六次可靠目击。有三名暗劲武者在试图伏击怪物的时候失踪了——他们本来想趁怪物单独行动时设伏,但没想到怪物不是单独行动。”
宋知远翻到另一页,上面画着两只奇美拉的简笔素描,旁边标注了目击时间和地点。十天前在汉阳码头,两个目击者同时看到了两只怪物一前一后从江边的废弃仓库里出来,一只在明处破坏,另一只躲在暗处伏击前来支援的武者。目击者原话是——“它们互相配合,一个吸引注意,另一个从背后包抄。不是野兽,是兵。”
李默看着那张素描,眉头皱了起来。两只奇美拉同时出现,并且有战术配合——这和他在上海遇到的两只完全不在同一个威胁级别。圣三一堂的那只是展示品,单独行动,有铁云山的残存意识干扰,伊丽莎白需要亲自用紫光远程操控。精武会的那只是复仇工具,虽然更强,但也是单独行动,靠狂暴压制一切。而汉口这两只,已经具备了协同作战能力。这意味着伊丽莎白的量产计划不仅解决了数量问题,还在迭代中增加了战术智能。量产化的奇美拉正在从武器升级为士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