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松开刀柄,身体下沉。手刀从他头顶掠过,削断了他束发的布带,头发散开。但他松刀的同时,双手已经按上了山本的胸口——铁山靠。
用肩撞是不够的。对付鬼之皮这种自适应防御,需要一个比肩更大的接触面、更集中的力量输出。他用的是双掌版的铁山靠——以掌根替代肩锋,将整劲集中在掌心,撞上山本胸骨的同一个点上。穿透劲穿透鬼之皮,打入胸腔。
山本一夫后退了三步。三步,每一步都在榻榻米上踏出深深的脚印。他站定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——道服上留下两个掌印形状的焦痕,底下的皮肤微微凹陷。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默,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、没有羞辱,只有一种武者面对真正对手时才会流露的专注和兴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这是一个武者对另一个武者最诚实的评价。
然后他双手结印。酒吞童子的血脉力量在他体内完全觉醒,周身涌出的酒气浓烈了数倍,空气中那甘甜而醉人的香味浓到连站在木栅栏外的观众都开始摇晃。几个精武会的年轻弟子已经扶住了栅栏,孙禄向后挥了挥手,示意所有人再退十步。山本的双眼彻底变成了血红,瞳孔完全竖立,皮肤下的暗红色纹路蔓延到脸颊和脖颈,整个人被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包裹。
鬼人化。酒吞童子血脉的完全形态——所有身体机能在短时间内暴涨,代价是血脉反噬的风险成倍增加。山本用出这一招,说明他已经不再把这场切磋当成普通的交流,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全力对决。
李默重新握紧守正刀。刀身上的缺口在鬼人化的红光映照下格外清晰。他的体力已经消耗大半,治国式的连击叠加对体能的要求极高,刚才五刀连击加上铁山靠已经逼近了他的极限。但平天下式的雏形——那个在码头上、在圣三一堂里反复擦肩而过的感觉——正在他的拳架深处隐隐发烫。
他没有退。他调整桩架,将仅存的劲力全部沉入丹田。守正刀微微上扬,刀尖指向山本的眉心。
就在两人即将发动最后一击的瞬间,木栅栏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骚动。一个穿灰布衫的精武会弟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脸色惨白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孙……孙师父!不好——不好了!精武会总部被日本人砸了!”
全场哗然。
孙禄一把抓住那个弟子的肩膀,几乎是把人提了起来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就在刚才……一个时辰前!一群穿黑袍的人冲进总部,见人就打。领头的不是人——”那弟子浑身发抖,声音都变了调,“是一个两米多高的怪物,跟李师兄在圣三一堂打的那个一模一样,但更大、更壮!触手砸一下就把我们的大门砸碎了!”
李默的目光骤然转冷。和圣三一堂的那个一模一样,但更大、更壮。伊丽莎白跑掉的时候带走了实验数据,这才过去不到十天,她就能制造出第二只奇美拉。而且这一次,她把它直接放到了上海街头。
山本一夫周身的红光缓缓消退。他收起鬼人化,双手结印的动作停顿了片刻,暗红色的眼睛恢复为暗金色,然后他放下了结印的双手。
“今天的切磋,到此为止。有卑鄙之徒在玷污武道的尊严。”他转身对藤田隼人下令,“带十个弟子,跟正心君一起去精武会。虹口道场的人,不受巫师塔管辖,也不跟偷袭武者的人为伍。鬼神流不屑于此。”
藤田隼人低头领命,朝身后的弟子们打了个手势。十个虹口道场的弟子齐声应和,迅速列成两队。藤田自己走到李默面前,微微低头——不是鞠躬,而是武者之间表示暂时放下恩怨的点头。
李默看着山本的背影,沉默了一息,然后抱拳行礼:“山本先生,今日之事,李某记下了。”
山本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身影消失在道场的暗影中。
李默转身走出道场,守正刀已经归鞘,但他的手始终握着刀柄。田大牛从人群里钻出来,小跑着跟上他,腰间的小铁锤一晃一晃的。孙禄带着精武会的人紧随其后,陈家拳馆的陈师傅也跟了上来,一路小跑着把护心铜镜重新塞进李默怀里。那个来报信的弟子跑在最前面,一边跑一边回头喊“这边走”。
跑过北四川路的时候,李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,和津门码头那天早上一模一样。不同的是,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