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傍晚，津门下起了小雨。

雨丝细密而均匀，落在瓦檐上汇成水流，顺着生了青苔的瓦当滴落，在石板地上敲出一串细碎的声响。城南旧仓库外，雨水冲淡了英租界飘过来的煤烟味，空气里只剩下湿漉漉的土腥气。

李默跟在张砚亭身后，踩着积水走进了旧仓库。他们来得最早。张砚亭从袖子里掏出一根蜡烛点亮，烛光映出仓库里的轮廓——空荡荡的货架东倒西歪，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麻袋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壳腐烂的味道。

振威武馆的人第二批到。

领头的是马师傅，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，须发皆白，但身形魁梧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他穿一件藏青色短褂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的前臂肌肉线条分明，拳锋上结着厚厚的老茧。他是津门现存唯一的化劲宗师，虽然年事已高，但走路时脚掌落地无声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——那是化劲的功夫，全身劲力收发由心，连走路都能卸掉与地面的碰撞声。

他身后跟着三个暗劲弟子，两男一女，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壮年，目光沉稳，进门后自动散开，检查仓库的每一个角落。李默注意到其中那个女弟子的手掌比普通女子厚实得多，虎口处有一块暗红色的硬皮，是长年练习某种特殊掌法留下的痕迹。

最后到的是陈家拳馆。陈师傅比马师傅年轻一些，五十出头，身形精瘦，双腿特别长，站在那里的架势不像拳师，倒像一只随时会发力的蝗虫。他带了两名弟子，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，腰间扎着黑色布带，小腿上绑着沙袋。

三家武馆，算上各自的弟子，一共凑了十二个人。八位明劲，三位暗劲，一位化劲。这是津门武道在衰落多年之后能拿出来的最强阵容。李默站在角落里，默默数了一遍战力。对比田忠册子里记录的灰砖楼驻守兵力——三名正式巫师，数十名异武士，可能还有至少一头缝合怪——这份力量还是差得远。正面强攻没有任何胜算。

“都到齐了。”张砚亭将烛台放在中央的木箱上，拿出田忠的情报册子，翻到画着灰砖楼结构图的那一页，用炭条压住纸角，“灰砖楼地上三层，地下两层。地面部分的守卫是普通枪手和入门级异武士，十二人，分三班轮值，每班四人。地下一层是巫师的活动区——三名正式巫师日常都在那里。地下二层是关押武者的地牢，也是伊丽莎白的实验室。田忠的情报显示，目前至少还有五名夏国武者被关在里面。”

马师傅俯身看着结构图，右手习惯性地在腰带铜扣上缓缓搓着。过了半晌，他伸出两根手指，指了指图上地下一层的位置：“三名正式巫师，什么等级？”

“至少一名高级巫师。另外两名，中级。”张砚亭翻到册子的前一页，上面是田忠用炭条画的巫师分级简表，“高级巫师相当于化劲巅峰。中级巫师相当于暗劲大成。”

仓库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。马师傅的手停在铜扣上没再动。一个高级巫师的战力相当于化劲巅峰，而整个津门现在只有他一个化劲——而且他已经快七十了，筋骨虽硬，耐力不比当年。打不打得过，得看具体的魔法类型和施法节奏。但大概率是五五之数，甚至更糟。

陈师傅站在一旁听完了全部情报，忽然开口：“我们为什么要正面打？”

所有人转头看向他。

陈师傅走到结构图前，用食指在灰砖楼的后巷画了一条线，指尖沾了些灰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
“我有个远房侄子，在租界里给洋人送菜。他说灰砖楼每周三傍晚会有一批送货车进去，拉的是蔬菜和面粉。货车可以直接开进地下室入口。我们不需要从正门硬攻——分两组。一组在正门佯攻，制造动静，把守卫和巫师吸引到前面来。另一组趁乱从后巷翻进去，直接下地下二层，救人。人一救出来，立刻撤退，不恋战。”

张砚亭看着结构图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佯攻组谁带队？”

“我。”马师傅说。他只说了一个字，没有解释。在场的人也没有追问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佯攻组要面对的是三名正式巫师——一旦被魔法阵困住，可能就出不来了。化劲宗师带队，至少能撑到救人组得手。

“救人组呢？”陈师傅问。

张砚亭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，最后停在了李默身上。

“李默带队。铁柱跟着。陈师傅带一个弟子掩护。四个人，足够了。人越少，动静越小。”

李默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把结构图上地下二层的每一条走廊、每一个转角都在脑子里默默过了一遍。田忠的册子里标注了地牢的位置——地下二层最深处，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，门外有两名异武士把守。铁门内侧是牢房区，牢房的钥匙在值班巫师身上。也就是说，光解决守卫还不够——他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那个值班巫师，拿到钥匙，打开牢门，带走五名被关押的武者。而整个过程中，楼上的巫师随时可能发现并封死退路。

“时间窗口。”李默忽然开口，“从佯攻开始到巫师反应过来，大概有多长？”

“三分钟。”张砚亭说，“三分钟后，高级巫师会完成他的第一个大型法阵。到时候整个灰砖楼都会被封锁。你们必须在三分钟之内完成进出。”

三分钟。李默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地下二层的地形——从后巷翻墙进去，经过一段约二十步的后勤通道，下一道楼梯，右转，直走，走廊尽头就是地牢。以他现在的速度，单程冲刺大约需要二十秒。来回四十秒。解决两个守卫异武士——假设是入门级——需要三十秒。找到钥匙、打开牢门、带人撤退——一分钟。总时间大约两分十秒。理论上够用。但前提是没有任何意外。而实战中，意外总是会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