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4章 追捕(1 / 2)国脊首页

王彪倒在泥水里的样子,和李默记忆中那个趾高气昂的大师兄判若两人。

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,像是被人追着跑了很久,右脚上的鞋已经没了,光着的脚板上全是血泡和泥。最触目惊心的是脸上那道疤——从右眼角一直拉到下巴,像是被烧红的铁钩硬生生剜出来的,边缘参差不齐,新生的肉芽和坏死的黑痂搅在一起,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。

李默和赵铁柱一左一右把王彪架回了武馆。王彪的身子很轻,比一个多月前至少瘦了两圈,骨架外面只剩一层松垮垮的皮,腋下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硌得李默的手臂生疼。

张砚亭已经在正堂里等着了。老馆主看了一眼王彪脸上的疤,没有说话,只是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瓷瓶,倒出两颗黑色的药丸,捏开王彪的下巴塞进去,又灌了半碗温水。药丸下肚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王彪脸上的死灰色退了一些,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。他睁开眼,第一个看到的是张砚亭,第二个看到的是站在门口的李默,嘴唇翕动了几下,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。

“师父……”王彪的独眼里滚下泪珠,“我错了。”

张砚亭没有说话,只是拉了把椅子在王彪面前坐下,示意他继续。

王彪断断续续地讲了他这大半个月来的经历,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气。

被逐出正心堂之后,他无处可去,又去找了当初拉他入邪道的那个中间人。那是一个在租界里给洋人当翻译的夏国人,戴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斯斯文文,见谁都是一脸笑。但笑里藏着刀。翻译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,把他带到了英租界深处一栋灰砖楼里,说是要让他接受“进一步的赐福”。

赐福的过程,王彪这辈子都忘不了。他被绑在一张石台上,一个穿黑袍的女人站在他面前,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短杖。她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两片几乎没有血色的薄唇。她就是伊丽莎白·洛林。和其他传教士不同,她不在大街上拉人入教,也不在码头上展示圣光,她只做一件事——在活人身上做实验。

她从王彪的伤口里取了一滴血,滴在一张画满了奇怪符号的羊皮纸上。纸上的符号亮了起来,空气里弥漫出一股硫磺混合着铁锈的味道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:“有意思。东方武者的血脉确实存在某种共通性。你的血液里,残留着一个叫‘顾倾城’的人留下的劲力痕迹。”

她开始追问顾倾城的弱点。武圣的寿命还剩多少年?他的劲力有没有衰退的迹象?他有没有受过什么无法痊愈的暗伤?王彪说不知道,她就用魔法折磨他。那种痛苦不是肉体的——她短杖一指,他就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,一直往下坠,一直往下坠。那女人的脸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波澜,既没有愤怒,也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专注,就像实验室里的学者在记录小白鼠的反应。

王彪被关在那栋灰砖楼的地窖里整整半个月。地窖里没有窗户,分不清白天黑夜,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穿黑袍的人下来,从他身上抽一管血,或者在他手臂上割一刀观察伤口愈合的速度,或者让他服用一种散发着金属味的药水,然后记录他的反应。他不是唯一被关在那里的人——地窖里还有至少五六个夏国人,有武者,也有普通人,有的身上长出了不属于人类的鳞片,有的整条手臂都变成了某种暗红色的触肢。每隔几天就会有人被抬出去,再也没有回来。

他是三天前趁守卫换班的时候逃出来的。逃跑的时候被一个黑袍人追上,脸上挨了一爪——那个黑袍人的手指在出手的瞬间变得比原先长了三倍,指尖上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鳞片。他拼了命才挣脱,翻墙跳进河里,一路跑回了津门。背后还有人在追他。

“她让我入教不过是为了套取情报。”王彪惨笑一声,“师父说得对,西方的力量从来不是白给的。他们找的不是信徒,是实验品。”

张砚亭听到这里,缓缓闭上眼睛。再度睁开时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有了对弃徒的愤怒,只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有怜悯,有惋惜,还有一丝压在心底深处的自责。

“你做错了两件事。”张砚亭伸出一根手指,“第一件,是不该对同门下重手。这我罚过了。第二件,是不该把夏国武者的骨气丢在地上。你没有供出武圣的弱点,算你将功折罪。但你让洋人研究了你的血脉,等于送了他们一把研究夏国武道的钥匙。这个后果,你担不起,为师也担不起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身,从柜子里翻出药箱,开始给王彪处理伤口。

李默站在门口,看着师父一点一点地清洗王彪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。盐水擦过溃烂的创面时,王彪疼得浑身痉挛,但咬着牙一声没吭。张砚亭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修补一件破损的旧物。

这一刻,李默对师父的敬意又多了一层。一个把弟子逐出师门的师父,还能在弟子落难时打开门收留他,这说明正心堂的门从来就不是为了“清理门户”而关的。它也随时可以为回头的人打开。

王彪昏睡过去之后,张砚亭把李默叫到一旁。

“伊丽莎白这个名字,你今天是第二次听到了。但不会是最后一次。她在找顾老的弱点,说明西方已经在为‘后武圣时代’布局了。津门很快就会变成风暴的中心。”

老馆主的眼睛里多了一分难以掩饰的疲惫,声音放得很低,像是说给李默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“我们时间不多了。”

当晚,李默没有睡。

他坐在东厢房的床沿上,把那本正心拳拳谱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。治国式的连续发力他刚摸到窍门,平天下式的“国运为引”还是一团迷雾。第七式“归真”更是只有八个字——“诸法皆空,见神而归”,历代传人都没能参悟。

他把拳谱翻到最后一页,在空白的页脚上用炭条写了几行字:

“伊丽莎白·洛林——血脉实验——目标:顾老弱点。王彪体内的劲力痕迹——血脉共通性——夏国武道。推断:对方在研究武道与西方魔法的兼容性,或者寻找克制武道的方法。”

写完这些字,他把炭条搁在一旁,重新摆出正心式。

杂念翻涌了一夜,直到天亮才渐渐沉下去。

此后三天,武馆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

张砚亭下令所有弟子非必要不得外出,值夜的班次从两人增加到四人,院子里常年备着两桶水和一桶沙——那是防火用的。赵铁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把旧的牛尾刀,磨了一下午,刀锋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
王彪在东厢房养伤,李默搬到了赵铁柱的房间。两人挤一张床,赵铁柱打呼噜的动静能把墙上的灰震下来,李默只好在睡前多站半个时辰的正心式,让自己的心绪足够沉,沉到能无视任何噪音的程度。

第三天夜里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
子时刚过,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李默猛然睁开眼,翻身下床,几步冲到院子里。赵铁柱比他慢了一拍,但手里已经攥上了那把牛尾刀。

月光下,院墙上蹲着一个人。

那人一身黑袍,脸被兜帽遮住,看不清容貌。但从身形来看,不是夏国人——肩膀比夏国人宽,两条手臂垂在身侧,长度远超正常人的比例。最诡异的是他的手——五指张开,指尖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鳞片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
和王彪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
黑袍人从墙头跃下,落地无声,像一只巨大的蝙蝠。他的目标是东厢房——王彪的房间。

李默动了。

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完成了判断,脚步一错,修身式闪到了黑袍人和东厢房之间。同时右手成掌,诚意式直推对方面门。这一掌他已经练了上万次,意念先到,劲力后至,发掌的瞬间空气里响起一声短促的爆鸣。

黑袍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,手臂一横,硬接了他这一掌。一声沉闷的撞击,李默只觉得自己的掌力打在了一块覆盖着铁鳞的木头上——坚硬,但不完全坚硬,掌心触及鳞片的瞬间,鳞片会微微张开再合拢,像无数只小嘴在同时吸吮他的手。这种触感让他后脖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。

但穿透劲还是打进去了。黑袍人闷哼一声,后退了半步,兜帽下露出小半张脸——肤色苍白如纸,嘴唇是暗紫色的,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。

下一秒,黑袍人的反击就到了。那只覆盖着鳞片的手以诡异的角度反关节甩出,五指如钩,直插李默的咽喉。指甲弹出来的瞬间比正常人的指甲长了至少两倍,边缘还带着细密的锯齿。

李默后仰闪避,指甲擦过他的喉结,划出三道浅浅的血痕。然后他近身——铁山靠,肩膀撞上对方胸口的瞬间,他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长满苔藓的石墙。巨大的反震力弹回来,震得他肩胛骨隐隐发麻。

但黑袍人也被撞飞了出去,整个人倒飞着砸在了院墙上。墙面被砸出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,砖屑簌簌落下。黑袍人咳出一口暗色的血,却像没事一样从墙面上撑起来,抬头看了一眼李默,又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窗户。

然后他笑了。嘴角的弧度诡异而僵硬,像是不太习惯做这个表情。下一秒,他翻过墙头,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“别追!”张砚亭的声音从正堂方向传来。

老馆主披着外套走出来,快步走到院墙边,蹲下来查看落在地上的一小滩黑血。他凝视了片刻,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端闻了闻,眉头皱得很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