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3章 暗涌(2 / 2)国脊首页

然后他看到了劳伦斯的动作。

高台上的老神官,眉头微微皱起,权杖缓缓下移了一个角度。金色的圣光从天空中压下来,不再均匀地覆盖全场,而是凝聚成一道光束,直直地朝没跪的人群轰去。这一次不是“引导”和“感召”,而是实打实的攻击——他要杀鸡儆猴。

光束落点的中心,是那个最先站起来的老妇人。

李默动了。

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。在反应过来之前,他已经冲了出去。正心式运转到极限,他的意念不再局限于自身的重心和劲力,而是向外扩散,试图感知那道金色光束的本质。半个月前他还做不到这一点,但在药浴中的那次冥想之后,他的感知范围已经开始向外延伸——虽然还远远达不到“格物致知”的境界,但已经能隐约捕捉到圣光里蕴含的那股“侵蚀性”的力量。

修身式。

他没有硬接——圣光的性质他还没完全摸透,硬接太冒险。他在光束即将击中老妇人的前一刻侧身闪进了光柱的路径,用身体挡住了那道光。

金光撞上了他。

和庙会上那个普通传教士的圣光完全不同。劳伦斯的圣光里带着一股灼烧般的剧痛,像是被烧红的铁棍捅进了皮肤。那股力量疯狂地试图侵入他的身体,想要扭曲他的意志、支配他的身体、侵蚀他的意念。

李默的桩功在那一瞬间几乎崩溃。他的双腿剧烈颤抖,脚下的石板被踩出了裂痕,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。但他没有退。正心式——守住本心,不被外力侵蚀。这是他练了成千上万次的东西,比任何招式都更刻骨铭心。意念在圣光的冲击下不断收缩、凝聚、反弹,像一块被大浪反复拍打的礁石,每一次都差点被冲垮,但每一次都扛住了。

金光在他的身体表面炸开,溅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,消散在空气中。

高台上的劳伦斯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“有意思。”老神官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一个连暗劲都还没练出来的凡人,竟然能挡住我的圣光。”

他举起权杖,准备发出第二击。

但就在这时候,东边的天际线上,那道纯白色的光柱忽然亮了一下。不是变粗,也不是变强,而是微微一闪——就像一个人在沉睡中翻了个身,眯开了一道眼缝,隔着千万里的距离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
只是一眼。

劳伦斯的权杖停在了半空中。老神官的脸色变了,变得非常难看。他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——他今天的试探已经触及了武圣的底线。如果继续出手,那个远在天边的人间之神,不介意再多耗费一点所剩无几的寿元,让他永远留在津门。

权杖缓缓落下。高台上的圣光消散了。劳伦斯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的李默,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——有审视,有忌惮,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欣赏。

“走。”

三艘黑色舰船拔锚起航,缓缓驶离了津门港。血红色的船帆在午后的阳光里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海天相接的那道线上。

人群沉默了几秒,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有人抱在一起哭,有人跪下来朝东边磕头,有人冲过去把那个老妇人举起来抛向空中。那个老乞丐捡起了自己的打狗棍,棍子还断着,但他拄着它,站得比刚才更直了。他们不认识李默,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,只知道在金光落下的时候,有一个人挡在了他们面前。

李默站在原地,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,才慢慢走到路边,靠着墙根坐了下来。身体里残留的圣光灼痛感还在,胸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炭塞满了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刺痛。但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那一幕——那道纯白色光柱闪了一下的瞬间。顾倾城动了。虽然只是“看了一眼”,但那一眼让一个主教级别的强者直接退走。这就是武圣的威慑力——即使已经年近一百八十岁,即使只剩下不到二十年的寿命,只要他还活着,外敌就不敢真正越界。

可是,如果他不在了呢?

李默靠坐在墙角,仰头看着天空。午后的云层很厚,把太阳遮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斑。东边那道白色的光柱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,刚才那闪动的余韵还残留在空气中,像是一声只响了半拍就戛然而止的雷鸣。

“小子。”

张砚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。老馆主背着手,低头看着他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他。李默接过来打开,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。

“吃。”

李默咬了一口。猪肉白菜馅的,皮薄馅大,很香。

张砚亭在他旁边的墙根蹲下来,和他一起看着码头上渐渐散去的人潮,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今天你挡的那一下,就是治国式的发力——为了守护而爆发。你练了十天没练成的两倍叠加,今天一拳就打出来了。接下来练治国式的时候,记住刚才的感觉。”

李默看着手里的肉包子,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渐渐散去的人影,慢慢点了点头。

当晚,他回到武馆,对着木人桩重新练起了治国式。这一次,他刻意回忆着今天在码头上挡住圣光时的感受——不是调动肌肉,不是运转劲力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不可动摇的决心。这份决心他在面对王彪的时候没有,在练习铁山靠的时候没有,但今天在挡在老妇人面前的那一刻,他真切地感受到了——为了守护而发力,比为自己发力,更加纯粹,也更加强大。

十拳打出。

第一拳,木人桩微微震动。第三拳,桩身上的灰尘齐扬。第七拳,桩身发出闷响。第十拳——他的拳头打在木人桩的同一个点上,那个点周围的木质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凹陷了下去。凹陷的深度,是第一拳的三倍。

治国式的发力叠加,成了。

三天后,黄昏,李默正在院子里站桩,几个师弟围在院门口,低声议论着什么。他收功走过去,师弟们见他过来,连忙让开,脸上都是幸灾乐祸的表情。

院门外的巷子里,王彪半跪在地上,身上全是泥和血,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右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,整张脸都扭曲了,狼狈得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。

李默皱起眉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王彪抬起头,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满是血丝,看着他,声音嘶哑:“你最好杀了我——趁那个英国女人还没找上你。”

说完,他身子一歪,倒在了巷口的泥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