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2章 修身(2 / 2)国脊首页

他转过头对赵铁柱说。赵铁柱愣了愣,看着李默的眼睛,识趣地没有问为什么。

两人穿过庙会的人流,径直回了武馆。李默一路上都没有说话,手始终握成拳。

回到武馆的第一件事,不是练拳,而是烧水。他烧了一大锅热水,倒进院子里的大木桶,然后从武馆的药柜里翻出几味药材——当归、红花、伸筋草、透骨草——按照师父以前教过的方子配好,扔进木桶里。药材在热水中缓缓释放出苦涩的气味,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小气泡。

药浴。张砚亭跟他说过,正心拳练到修身式之后,必须用药浴来养护筋骨,否则高强度训练积累的暗伤会在身体里悄悄堆积,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。以前他境界低、训练量小,不需要药浴。现在训练量翻倍,药浴就成了必须。

李默脱了衣服,跨进木桶。热水漫过肩膀,药力透过毛孔渗进肌肉和骨骼,酸胀感从四肢深处被缓缓拔了出来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筋膜层里轻轻地挑。他靠在桶壁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自动回放起今天在庙会上发生的一切。

正心式能挡住圣光,说明正心拳的路子走对了。但修身式的“听劲”对圣光似乎没什么用——圣光不是拳脚,没有重心、没有发力方向、没有肌肉预兆。“听劲”的感知对象是“劲力”,而圣光是某种规则层面的力量。感知不到,就无从闪避。如果遇到了真正的高手,该怎么应对?

他睁开眼睛,从桶边拿起那本用布包好的拳谱,翻到修身式的最后一页。那一页的注解比其他几页都多,密密麻麻的小楷挤满了纸面。在页脚的位置,有一行用淡墨写的小字,像是后来加上的批注:

“正心拳以意为先。然意之所及,非仅劲力。天地万物,皆有其理。若能体察万物之理,则意之所向,无物不可感知。是谓‘格物致知’。”

格物致知。

这四个字让李默想起了前世的某段经历。考古系的研究生,每天干的活就是从残缺的文物、模糊的拓片和语焉不详的典籍中拼凑出历史的真相。一块碎瓷片能反推出整件器物的器型,一笔残缺的笔画能反推出整个字的结构。这就是格物——从已知推导未知,从现象推导本质。

如果武道也能“格物”呢?如果他能把正心式的感知范围从“劲力”扩展到更底层的“规则”,是不是就能感知到圣光的本质了?

李默闭上眼睛,重新运转正心式。这一次他的意念不再专注于自身的重心和劲力,而是向外扩散,试图感知周围环境中那些“看不见的东西”——空气中飘浮的药味分子、热水表面蒸腾的水汽、木桶外侧凝结的水珠、墙角蟋蟀翅膀摩擦发出的细微振动。

起初是一片混沌。意念就像一只手电筒,照到哪里哪里亮,但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暗,根本无法同时感知这么多东西。他试着缩小范围,先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物上——桶边水珠顺着木纹缓缓滑落。他感知到了水珠的形状、重量、流动的速度、以及它在重力作用下与粗糙木纹之间的摩擦力。然后是第二件事物——药味在空气中扩散的轨迹。然后是第三件——隔壁屋里赵铁柱打呼噜的声音,那鼾声如雷,在墙壁上轻轻反弹之后才传入他的耳廓。

一件接一件,他逐渐将感知的外延一点一点地扩大。这个过程中他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——意识像是一池被搅浑的水,正在慢慢地沉淀下来,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木桶里的水已经凉了。

他睁开眼,眼神格外明亮。虽然还没有摸到“格物致知”的门槛,但他找到了方向。修身式的“听劲”只是第一步。正心拳真正的修炼,是从“听劲”到“格物”,从“感知劲力”到“感知万物之理”。

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,张砚亭把他叫到了正堂。

老馆主没有多余的废话,直接出手试探。他的右手五指微张,朝李默的肩头抓来。这一抓看似平平无奇,但指掌之间蕴含着至少七种后招变式,无论对手往哪个方向闪避,他的手腕都能在瞬间调整方向追上去。

李默没有退。

他的眼睛微微眯起,瞳孔里倒映着师父指掌间细微的关节变化。修身式不只是“闪避”,更是“感知”。这半个月来他每天在木人桩上磨练感知能力,从听劲到听风,从感知肌肉的发力到感知空气的流动,感知外延已经扩展了数倍。

他感知到了师父的劲力走向——那七种后招里,只有取他右肩的那一爪是实招,其余全是虚晃。所有的劲力都集中在中指的第二关节,其余四指只是佯攻。

李默侧身,闪避的幅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小,只有区区三寸。这三寸刚好让师父的中指擦着他的衣角滑过,其余四指的虚招则不攻自破。同时,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搭上了师父的手腕外侧。

不是硬接,而是引。借力打力。

张砚亭的攻势被他轻轻一引偏向了一侧。老馆主的眼睛亮了一瞬,随即左手跟上,掌风直拍李默的面门。这一掌比刚才那一抓快了三分,但在李默的感知里,它就像是一幅被放慢了的画面—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师父左掌推过来时带起的空气波动,能感知到那股波动的速度和方向,甚至能预判它到达自己面门之前的轨迹变化。

他没有后退,反而向前迈了半步。这半步让师父的掌力在到达最大力量之前就被他贴身化解了——劲力还没完全展开就被卸掉了。

然后他的肩膀靠上了师父的胸口。

铁山靠。

张砚亭被这一靠撞得后退了一步,站稳之后看着李默,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说了一句让李默意外的话。

“你的修身式,已经小成了。”

从“勉强入门”到“小成”,用了不到一个月。张砚亭心里清楚,这份进步速度已经不是“天赋好”能解释的了。但他没有追问,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他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:“明天开始,我教你治国式和平天下式的发力。”

当晚,赵铁柱提着一壶酒敲开了李默的房门,说一定要庆祝一下。两人坐在台阶上,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。

“我发现了一个秘密。”赵铁柱忽然说。

李默侧头看他。

“你练功的时候,从来不觉得枯燥。别人练拳是熬,你是享受。这就是你跟别人最大的区别。”赵铁柱仰头灌了一大口酒,抹了抹嘴,“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那个王彪走得好。他要是不走,我还没机会跟你小子喝酒。”

两人在月光下碰了碰酒壶。远处东边的光柱在夜风中微微摇晃,像是也在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