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林晚就到了村后那片荒坡。
半亩。说是荒坡,其实就是一片被人丢荒多年的碎石坡地,砂石硌脚,野草疯长到腰深,土层薄得一脚能踢出土来。搁在谁眼里,这都是块连牲口都不啃的废地。
搁在林晚眼里——能改。
他是学土壤肥料的。这片坡看着贫瘠,实则有救。坡下挨着一条干沟,沟底是经年淤积的老河泥,肥力藏得深;坡背靠着山坳,枯叶落了一层又一层,沤了多少年,底下的腐殖层黑亮黑亮的,那是上好的底肥料。只要把砂石翻出去,把腐殖层翻上来,再沤肥养一季,这地能活。
他没工具。柴房里只有一把锈得豁了口的锄头,和一把断了一截的镰刀。林晚用镰刀割了一上午的草,用锄头刨了一下午的石。手掌磨出血泡,挑破了,渗着血水,他拿布条缠了缠,接着刨。
正午的时候,一个佝偻的身影晃过来。
哟,这不是林榆木吗?王老根眯着眼,拄着拐,站在坡沿上往下看,你大伯要把你卖去牙行,你不在柴房等死,跑这废地刨啥?
林晚直起腰,抹了把汗,认出这是村西头那个孤寡老汉。这具身子的记忆里,这老头是全村唯一一个没踩过他的。有一年大雪,他冻僵在大伯门外,是这老头给他端了半碗稀饭。
一碗稀饭的恩,那少年记了十年。
王爷爷。林晚喘着气,扯起嘴角,这地,我要了。
你要地?王老根咂咂嘴,这地你大伯早扔了,可这破样……你能种出啥来?
林晚把锄头往地上一拄,您信我一回。
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,从他眼里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。从前那少年的眼睛是死的,浑浊,木讷,像蒙了层灰。如今这双眼睛亮了,黑得透亮,里头有股子劲儿。
王老根没多说,转身走了。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又晃回来,怀里抱着半个冷红薯,一个豁了口的瓦罐——里头是半罐水。
饿不饿?吃喝点。你小子要是真要种地,爷爷帮你搭把手——我这把老骨头刨不动石了,给你拾掇拾掇草、背背水还行。
林晚接过红薯,喉头一热。
他啃着冷红薯,把昨天那张虚空中浮着的配方默了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