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目前没人知道我来过。你可以继续查办欧阳菁,也可以补充证据、重新报批强制措施。我只说一点:这份拘传决定,不该由你签字签发。”
“我已经签完字了。”
陈海盯着他。 侯亮平没有避开目光。他把已经盖章的决定放在桌上,决定人一栏的签名墨迹还很新,批准栏空白。 “现在撤回,还来得及。”
陈海说。 “行动组已经整装待命。”
“待命可以随时终止。”
“终止之后呢?继续请欧阳菁来院里配合问询,等着李达康层层兜底、把所有漏洞全部补齐?”
“目前能查实的,只有她收卡、未报备、未消费三项事实。资金性质和利益对价均未坐实,也没有确凿的毁证串供行为。你仅凭拘传,打算突破什么?”
“我要揪出她背后的人。”
“这只是你的办案目标,不是现有证据能支撑的事实。” 侯亮平站了起来:“陈海,你当局长的时候,凡事都拆分细化、层层求证。别人就是利用你磨材料、走流程的时间,把所有关系全部理顺。祁同伟一边晋升副省长,一边让山水集团补齐旧账,你当时还觉得自己守住了程序正义。”
“本案目前没有任何证据,能够指向祁同伟。”
“每次出事,他都刚好干干净净、置身事外。”
“正因为没有线索,你更该先查实事实、固定证据。”
“我一直在查。” 两人的声音都没有高起来,话却已经走不回老同学之间。 陈海知道继续劝不会有结果。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研究室的权限说明,在空白处写下意见:临时主持职责不包含代行检察长批准拘传;
检察长已明确不批准的,不得以内部工作决定替代。 他写完日期和姓名,推到侯亮平面前。 “这份意见,归入本案卷宗。” 侯亮平扫了一眼:“你非要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?”
“我已知晓文书违规出具,也明确告知了你权限问题,理应留档备查。”
“日后常委会追责,有人拿这件事说事,你就是最先自证清白的人。”
“我没有参与本次行动,无需自证清白。我只为这份权限解释、为自己的工作判断负责。” 侯亮平把纸接过去,夹进材料最后:“好。你们所有人的异议,我全部留存。等案子取得突破,我倒要让大家看看,是谁一直在拦着办案、劝我收手。”
陈海没有再说,转身离开。 走廊里的行动人员看见他,有人打招呼,有人低头整理文件。陈海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侯亮平的决定,也没有让旧部拒绝命令。
他已经调离反贪局,能做的只有把意见留下。 回到父亲家时,桌上的菜已经收了,陈岩石一个人坐在客厅看新闻。 “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”
“他听劝了?”
“没有。”
陈岩石关掉电视:“你是不是又拿权限条文压他了?”
“季检察长已经书面不予批准,他还是私自签了拘传决定。”
老人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:“办案讲究时机、分轻重缓急,他是主持工作的负责人,总不能事事等着上级点头。”
“爸,检察长已经书面写明不予批准。换成您当年办案,上级明确否决,您会擅自签字强制执行吗?”
陈岩石端起茶杯,没有喝:“我们那时候办案条件不一样。真遇上重大大案,先控制涉案人员的情况,也不是没有。”
“我问的是,有权审批的领导明确否决之后。”
“你别拿现在的条条框框,硬套几十年前的老规矩。”
陈海听见这句,便没有再追。 父亲没有回答。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,而是感情已经让他先站到侯亮平那边。老人相信敢抓李达康妻子的人更接近正义,因此不愿让一张批准表改变判断。
“我的书面意见已经归卷存档。”陈海说,“后续案件复核,我只会依据事实和规定说明。”
“你这是活生生把老同学往火坑里推。”
“决定是他自己做的、自己签的字。”
“他刚接手专项工作,身边没有一个真心帮他的人。你非要在这个关键节点,和他彻底划清界限?”
“我今天专程过去,恰恰是还把他当老同学。换成旁人,我只需按流程出具回函,根本不用亲自沟通。”
陈岩石沉默下来。 厨房里还留着半碗饭。陈海端出来,坐在餐桌边吃凉饭。
父子两人隔着一间客厅,没有争吵,也没有和解。 凌晨前,行动前复核材料全部送进会议室。
陆亦可把银行流水、蔡成功三次口供、季昌明不批准意见、案管权限提示和陈海的书面说明分成五摞。
行动人员陆续入座时,侯亮平最后一个进门。 桌子中央放着那张由他签发的拘传决定。 陆亦可翻开风险复核表,准备从第一项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