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十二点,李达康还在车里。
司机买来盒饭,他吃了几口,接到孙连城电话。大风厂的协调组已经把工人工资、企业经营债务和蔡成功个人担保拆成三张表,但蔡成功仍拒绝签最后一张。
“他人现在在哪?”李达康问。
“公司那边不知情。上午有债权人上门堵账,始终没见到他本人。”
“优先发放第一批已核实的工人工资,资金从专项款和企业垫付款列支,明细全程公开。蔡成功个人担保的表格,继续等他本人签字确认。”
“厂里有人顾虑,先发一部分工资,会引发未拿到薪资工人的不满。”
“把发放批次、具体金额和下一批兑付条件公示清楚,下午张贴到厂区公告栏,不要只在办公室内部沟通。”
挂断电话后,李达康看见欧阳菁发来一条短信:还在办理,不用等我。
他回了两个字:办完。
没有问她吃没吃饭,也没有告诉她自己就在楼下。
下午两点,三部门终于确定处理方式。银行设立临时历史争议款项目,将卡内本金及截至当日的利息一并转入。欧阳菁签署的说明分成三部分:收到银行卡、长期未使用、未按规定报告;资金权属、利益对价和适用制度待核。
财务人员打印回执时,纪检干部又拿来一份谈话记录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核实。您是得知外部启动调查后,才主动前来办理的吗?”
欧阳菁看着他:“昨晚我丈夫提醒我,自查梳理早年业务风险。他从未向我出示任何案卷,也没有透露任何调查举措。”
“是谁提前告知李书记相关风声的?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
“李书记是否要求银行内部配合核查?”
“没有。他今天全程没有踏入银行半步。”
这句话说完,欧阳菁忽然想起早上跟在后面的车。她认得那辆车,也知道李达康就在附近。
他确实没有进来。
回执一共四份,财务、合规、纪检各留一份,欧阳菁拿走一份。她又要求在受理联上写明收到原卡和密码纸,避免以后出现卡仍在本人手中的争议。
办完已经接近四点。
欧阳菁走出银行,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李达康的车从街角缓缓开过来,停在她面前。
车门打开,她没有立即上车。
“你一直在楼下等了一天?”
“上午在附近开会。”
“你车里的盒饭味道都飘出来了,不用瞒我。”
李达康没再辩解:“手续都办完了?”
欧阳菁坐进车,把回执递给他。
他先看金额,再看事项名称,最后看到“长期未报告”几个字时皱了皱眉。
“这一条的表述,完全可以更严谨准确。”
“已经很准确。卡在我手里留存多年,我确实没有按规定报备。”
“同类历史业务的资料,你调取了吗?”
“已经提交申请,只是有人不愿深挖旧账。”
“谁?”
“银行内部的事,我自己能处理。你别出面找人施压。”
李达康把追问咽了回去。他今天能做的已经做了:等在楼下,在大风厂电话里继续安排工作,没有让市委书记的身份走进银行会议室。
可欧阳菁没有因此靠近他。两个人中间隔着文件袋,像隔着一张刚核清一半的旧账。
“回家?”司机问。
欧阳菁说:“回单位,还有工作没处理完。”
李达康转头看她:“晚上也不回去?”
“这几天我住单位宿舍,等第一轮内部核查结束再说。”
“你是在躲避调查,还是在躲避我?”
“调查的事,我今天已经主动配合办结。”
司机看着前方,没敢动。
李达康沉默片刻,让他开车。
车到银行宿舍楼下,欧阳菁拿走回执副本,原卡已经留在银行。她下车前说:“今天你刻意不露面、全程回避身份,我知道你是在护我。但这件事了结了,我们之间积攒多年的问题,依旧还在。”
“先安稳熬过这一关。”
“你永远都是这句话。”
车门关上。
半小时后,银行将零消费流水和争议款受理信息按正式调取要求回复省检察院。
陆亦可拿到回函,先看见的是整页没有一笔支出的流水。侯亮平接过去,却没有在零消费那一栏停留太久。
他的目光落在登记日期上。
就在蔡成功接受询问的第二天。
“时间这么巧。”他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