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离职前,为何将个人对账笔记交由公司回收、收取补偿?”
刘庆祝没有急着否认“卖”这个字。他说那些笔记一部分写在个人本子上,一部分存于自己的电脑,里面有客户名称、历史差额和经手人的说明。企业整改时要求统一交回,他认为其中包含自己多年整理形成的劳动成果,提出应当补偿。双方请外部会计师核验,最后一次性结清。
“是否有人要求你承诺,永远不得向调查机关披露相关情况?”
“没有。保密协议仅约束商业秘密,同时明确注明,依法配合司法调查不受协议限制。”
“你手中是否还留存任何账目副本、备份资料?”
“没有留存。交接时现场清点完毕,同步删除了个人电脑内的全部工作文件。我只保留了个人劳动合同、付款凭证和完整交接清单。”
“山水集团为何愿意为你全家安排境外定居、保障后续生活?”
刘庆祝停了一下:“侯局长,公司只提供了工作岗位,家属的学校、住房都是我自己提前对接办理的,算不上公司特意安置。我为山水管了多年账务,离职合理谈取待遇,算不上对方施舍。”
“待遇优厚至此,你从未怀疑过,这是企业花钱买你闭嘴?”
“我清楚,这笔钱一部分是回购资料的补偿,一部分是竞业期补偿。”刘庆祝说,“所以我坚持一切落地合同、走实名账户、依法纳税。如果您认为这笔款项存在问题,可以核查全部付款依据。不能仅凭我安稳定居境外,就主观认定我被人收买封口。”
侯亮平换了一个核查方向:“你是否知情山水集团存在账外资金、股权代持,或是向公职干部输送利益的行为?”
“我知晓公司早年存在部分不规范资金往来,也清楚整改阶段清理规范了一批问题。但具体项目细节、责任人员,必须以原始凭证为准。我离职前,已将本人经手掌握的全部材料悉数上交。”
“你的离职出境,是否由祁同伟授意安排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们是否有过私下接触、单独沟通?”
“仅工作场合有过常规碰面,我的离职和出境事宜,从未与他商谈。”
“程度是否参与其中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高育良呢?”
刘庆祝摇头:“更是没有任何关联。”
侯亮平换了几种问询角度,得到的答案始终一致。刘庆祝不替高小琴洗白所有整改行为,也不刻意伪装成一无所知。他能清晰区分企业过往乱象、后续整改动作、内部经营问题与公职人员违纪的边界,不随意攀咬、不刻意规避。
询问持续两个小时。陆亦可负责核对交接清单。她发现刘庆祝提到的外部会计师、删除记录和付款税单均已在材料中出现,时间能够互相印证。
询问结束前,侯亮平问:“你是否愿意回国配合后续深度核查、进一步问询?”
“只要有合法手续、明确核查事项,我全力配合。”刘庆祝说,“但不能仅凭我身在境外,就主观认定我是畏罪潜逃、刻意失踪,我没必要回国自证清白。”
屏幕暗下去以后,办公室里只剩设备风扇声。
承办人问核查结论怎么写。侯亮平让他逐项落笔:刘庆祝离职与出境手续完整合规,境外岗位、薪资及家庭生活状态真实可查;资料交接款项公开入账、依法纳税,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为封口费;本人自愿配合问询,未提及遭受胁迫、控制或被迫出境;暂无证据证实祁同伟、程度、高育良直接参与其离职出境安排。
陆亦可问:“是否保留对资料买断性质的后续核查权限?”
“保留。”侯亮平说,“但仅围绕合同条款、付款流水、交接资料内容核查,严禁直接将资料买断定性为灭口、封口。”
他在主持意见栏签名时,笔尖停了一下。三年前,山水集团把最可能变成突破口的财务知情人送到了一个合法、稳定、愿意开口的位置。刘庆祝活着,拿到了钱,也保留着可以核验的合同;这使每一个“他可能遭到处理”的猜测都必须先穿过现有事实。
侯亮平不相信所有问题都因此消失。可他同样不能把一个没有失踪的人写成失踪,把一份能核对的工作安排写成灭口。
阶段汇报当天,刘庆祝线只占了半页。沙瑞金的秘书问:“耗时三天核查,最终结论就是人在境外正常工作生活?”
“这是目前证据能够支撑的客观结论。”
“这条线索还有继续深挖的价值吗?”
“静待企业账目与其交接材料出现矛盾疑点,再启动二次核查。现阶段反复围绕本人核查,只会徒增办案成本,难以突破。”
电话挂断后,侯亮平把核查卷归入暂存。他没有销毁饭局照片,也没有在刘庆祝名字外面画红圈。
随后,他抽出大风厂卷宗。山水集团已经退出股份,暴力拆迁和那场本该震动汉东的大火都没有发生,留下的只剩历史贷款、职工股和一份陈岩石名义持股材料。
他在任务单上写下新的调阅范围,第一次落笔是“山水集团退出原因”,写完又划掉,改成“大风厂历次股权变更及名义持股责任”。
刘庆祝的卷宗被推进柜子。大风厂的卷宗被搬上桌面。

